灵魂探测员

少女命月天宇

世界Art

时刻2021.12.29

路标

小说

本文是南周《虚构写作课》大作业。第一次写不擅长的题材,背景设定太宏大,十晚完成限一万字,哎尽力了,我还是去写我擅长的弱小个体面对荒诞世界的存在问题吧。


“不错,我是昨天跳的楼,四月四号,也是我的生日。”午夜,一栋办公楼挡在高悬于夜空的月亮之下,遮住了两个身影。林森如往常一样身着制服,伪装成大楼的保安,站在设备“灵魂探测仪”旁,执行着工作。作为一个资深灵魂探测员,他对流程早已麻木,工作全凭经验带来的敏锐:“四月四号是前天,而且资料显示,您是八月七号出生的。”

探测仪好似一个大号的户外手电,正在发出一种特殊的光。这光不为人眼所见,却能让灵魂显现于其中。灵魂本身并无固定形态,全靠探测仪按资料形象进行模拟。此刻现林森面前的,是一个三十来岁,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他很绅士得低了下头,表达了歉意:“抱歉,老头子,记性不好。”

这致歉让林森有些惊讶。在他的漫长的工作记忆中,无论对方身份,总是要么瑟瑟发抖,要么张牙舞爪,要么疯疯癫癫,这么有礼貌的并不多见。于是他立即抛出了一个问题,借此对灵魂的精神状况进行评估:“您,明白现状吗?”按照自杀所的员工准则,对方必须理解现状,被诱导出动机和遗憾,最终被施以宗教层次的关怀,确信自己会去往往极乐世界。

“当然明白,我死了你却能看到,你一定是道士!”

这个回答让林森有些棘手。他虽然遇到过不少疯子,但反客为主揣测自己身份的却是第一个。这让他有些慌张,又觉得有些滑稽。但出于职业素养,他首先想的仍然是“如何用道士身份进行宗教关怀”,但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他绞尽脑汁,能想起的也不过是儿时看的那些粗制滥造的僵尸片。

“你不是道士?唉...那看来不能被超度了。”对方见他没有回应,先是摇了摇头表示遗憾,随后便向后张开双臂,表情狰狞,大喊着奔向了林森:“那就从你开始咯!”

“卧槽,什么情况!”林森从未见过这阵势,虽明知对方并不能奈他何,却还是本能向后退了一大步。在恍惚中,听到的一句“回家...看床下”更吓了他一哆嗦。待稍过片刻,他终于冷静了下来,想起了自己的工作时,对方却已不见踪影。

“靠,麻烦了。”对于林森来说,狼狈倒是其次,麻烦得是他此次工作的失败。由于工作全程会被录音并实时上报,蒙混过关也不太可能。到了他这个级别,工作失败的影响很大,别说是唾手可得的假期要泡汤,就连绩效也要打折扣。所以他并未轻易放弃,而是立马提起探测仪到处扫视,但对方就像是刻意避着他一般,始终没有露面。

“艹,只能认栽了吗。”如此辛苦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任何进展。他确定了任务的失败,关掉探测仪悻悻而去。

大概四年前,凭借高于常人的共情能力,林森被分配到了自杀所。自杀所设在灵魂研究院下,专门处理自杀事件。开始他就像个刚入行的医生,一方面恐惧着作为病人的灵魂,一方面却也更加耐心。他全身心地倾听灵魂的心声,为他们的经历感到揪心难过,甚至还会捐助亡者穷困的家庭。

这善意让灵魂们知无不言,却也为他带来了极大的心理负担。医生业界有个共识“要保持善良,但不要共情”,这同样适用于他的工作。年轻的他并不懂得这一点,便不断忍耐,保持着极度高洁的品格。但精神问题如何能一直忍耐?终于有一天,他爆发了。

那日,林森如常在深夜来到了某个高楼之下。“又是跳楼,唉。”他叹了口气,却又很反感这样的自己:“不行不行,我要保持关怀。”之后便打开了仪器。探测很顺利,显露出的灵魂是个男性,清瘦,长发,有点颓废。

“您是,王波?不要害怕,我是来为您祈祷的。”在惯例的开场词后,他没有得到预期的回应,而是一句冷漠的 “祈祷?这是我的选择,不需要祈祷。”听到这句话,林森沉默了些许,年轻的他无法理解对方的言语。但出于要求,他还是提出了问题:“您为什么要自杀?”这问题是他工作内容最重要的部分。自杀所的主要职责是探明死者动机,交由上层统计社会问题来影响决策。

对方轻蔑得给出了一些回应,大致是“活着没意义”,“虚无主义”之类的。并且还莫名其妙跳起了舞,口中哼着奇怪的曲子,脸上洋溢着的笑容,仿佛死后确实更快乐一般。这引起了林森极大的不适,击溃了他一直忍耐着的情绪:“就因为这个?什么狗屁‘活着的意义’。我见过重病想为子女减负的老人,备受同学欺凌无处求救的孩子,努力给家人治病却被拖欠工资、孩子也没救回来的农民。而你...!”

“唉,想个屁啊。”凌晨两点半,林森回到了家,放下重重的探测仪后,灯都没开便瘫在了床上。方才被死人的戏弄引发了他对第一次失败的回想。他之后被送去精神科测出了中度躁郁,停职治疗了大概两个月。后来在一个前辈的告诫下,他决定不再倾注同情心,工作却反而越做越好。

“不错,工作和生活就是要分开。”他开了灯,去冲了个澡后准备睡觉,但躺在床上后,失败的懊恼又浮现了出来。他翻出了今天这个灵魂的资料,边看边回想起方才的对话,总觉得有哪对不上。“老头子?”他看到了资料中的年龄,又想起了对方的自称,瞬间明白自己被耍了。

“靠!被摆了一道。”他把资料扔到一边,坐起身抓着头发仔细思考。灵魂形象只会根据资料模拟,理论上确实有被顶替的可能。但据他所知,今天在那跳楼的又确实只有一人。退一万步他也想不到被顶替的动机,毕竟灵魂探测技术目前对公众还完全保密。

在这深深的思索中,他忽然想起在被“攻击”时,恍惚中听到的那句“回家...看床下”。好奇心终究超越了恐惧,他鼓起勇气趴到地上望向了床底。而床底也并未出现他臆想的鬼影,只有一些垃圾。

“唉,收拾下吧,反正也睡不着。”自得病后他懒散了不少,便对这种犄角旮旯有些疏忽。他拿出扫把,扫出了一堆垃圾。而就在将这些垃圾扔到袋子里时,他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这个东西是棒状的,看着有点像权杖,黑色的躯干有金属的质感,一个透明的玻璃球被扣在了躯干上。他努力回想,却还是没有任何关于它的印象:“难道...又是那次失忆?”

大概半年前,林森失去了一段记忆。那天他醒来后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医生告知是昨天下午他突然晕倒在办公室。原因则是他经常在晚上工作,作息不规律。他有点迷糊,告知医生自己没有昨天的任何记忆。医生表示这很正常,可能是晕倒脑部被撞遗失的。他只能相信医生,接受了这个答案。

“算了。”他停止了回想,继续琢磨着手中的这个玩意。他盯着这个头部的玻璃球,越凑越近,越凑越近...“擦!”忽然,玻璃球猛得发起了光。他反射性得将其扔到了床上,随后传入耳中的是熟悉的声音——

“认证成功,启动中。”

这句在耳中回响过无数次的声音让他错愕了,在这错愕中,忽然有另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小伙子,看这。”他心中一怔,下意识的说了句:“方博士?”却在转身后更加震惊:“您这是,什么情况!?”

方博士是自杀所的高级研究人员,与林森这种一线人员相比,他拥有更高的地位。不同于其他领导,博士对林森很友好,事业上给到了不少帮助和关注,甚至前些天还到他家来做过客。而让林森震惊的是,博士现在却看起来就像个被探测到的灵魂。

“如你所见。”除了颜色,博士的形象和平常一致。一具瘦弱的身躯被白大褂裹着,背有点驼,波浪状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挂满胡渣沧桑的脸,一副宽边眼镜下是狡黠的笑容:“如何?我的新发明。”他走到了床前,试图拿起那个权杖,却落了个空。“唉瞧我的记性,死都死了。”他摇了摇头,又走到了林森面前,用敏锐的目光盯着他:“小伙子,你是不是有很多困惑?”

“当然!”林森就着对方疑问,脱口而出:“工作失败什么的都不重要,我根本想不通顶替这个死者的目的。不...在这之前,您的自杀的动机是?退一万步来讲,现场也没发现您的尸体啊?还有真正的死者在哪,难道是被您赶跑了?”他一股脑将所有疑问全部抛出,语气中除了疑惑,还夹杂着一些愤怒。

“呵呵,问题很多。”博士笑了笑,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指着床上的装置:“这是我最新发明的‘灵魂探测仪便携版’,能耗比极致优化,全球独此一份。你猜猜为什么我要用它和你见面?”

林森立即通过直觉给出了答案:“您不想让上面知道?”标准的探测仪会实时上报录音,以此避免工作中探测员勒索财产等。但虽然能明白结果,他却给不出动机:“理由是什么?不...应该说,您到底在计划着什么?”

“不错,很敏锐嘛,就和半年前的那天一样。”博士将手踹到了兜里,走到了墙边,示意林森坐下:“你的记忆删除是我执行的,不过我留了一手。所以在失忆后,你经常会做一个梦。”接下来,博士还描述了梦的一些细节。在那个梦中,林森看到了很多像培养槽一样的装置。此时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听不清却很震惊和愤怒,随后便会惊醒。

博士所言毋庸置疑,丝毫不差。林森被这信息量所冲击,沉默了好长一会。但受过训练的他本能得加以了抗拒:“这不奇怪,这些在我接受精神状况的测试中,都一五一十交代了,您作为领导肯定是知道的。”

“唉,看来他们的洗脑还真有用。”博士叹了口气,随后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线,神情严肃:“算了,我能存续的时间不长,就直接说吧。我的计划很简单,就是毁掉这个研究。”这发言让林森更加懵逼,但博士丝毫没有顾忌他的震惊,紧接着解释起了自己的动机:“你以为我们的工作是高尚的,是在减轻逝者痛苦的同时暴露社会问题。但其实恰恰相反,我们的双手沾满了罪恶。”

这句话当然招致了林森的反对,他虽然还不明白博士在说什么,但却切实觉得自己的工作和人格被侮辱了。他想给对方打上被NGO渗透想来破坏自己信念的标签,但又觉得不合逻辑,便只能恶狠狠地盯着对方,一言不发。博士望着林森,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反问一句:“小伙子,你太天真,真以为国家会倾注这么多资源,就是为了所谓的人文关怀?”

“......”林森明白,对方言语是有合理性的。在这个时代,人类的处境确实比较艰难。化石能源存量不多,核聚变又一直没有成熟,能源危机越来越近,即便是他所在的一线城市,也开始试行了节约用电。这时候灵魂研究院的成立确实不符常理,但他只是一个社会底层,平时也无暇顾及这些宏大叙事:“上层的决策,自然有他们的道理。”

“他们的道理?呵呵,你做了这么久探测员,也算见识过人间百态,你觉得他们的道理是什么?”博士没有等待林森的回答,而是继续说了下去:“剥削,压榨,篡夺劳动果实,一直都没变过。”

“博士,您的发言很危险!”林森反射性得提醒着博士慎言,但有转而想到现在并没有人在监听,便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您说的这些是没错,但和您这种既得利益者又有什么关系呢?”在他看来,就算是抱怨这些东西,也应该由有资格的人来,比如他超度过的那些灵魂。

“既然你这么着急,那我就告诉你真相吧,还有你那失去的记忆。”博士望向了窗外,深邃的双眼中似乎在回想着什么:“这对你会有些残酷,毕竟作为业绩最好的探测员,你带回了那里至少五分之一的灵魂。”说完这句话,他又看回了林森,眼神中充满了怜悯:“可以理解你当时的选择,但这一次,你没有逃避的权力。”

“别再整这些谜语了,我到底忘记了什么?!”受够了博士的喋喋不休,一股无名火窜上了林森的头。他站了起来,冲到了博士面前,试图抓住他,却狠狠撞到了墙上。便只能捂住手回到了床上。

“你先睡觉吧。”

“睡?现在?”林森觉得自己被戏弄了,恶狠狠地盯着对方。

“是,睡觉,我来帮你恢复记忆。”

林森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相信博士。他本就已经很疲惫,很快就睡着了。随后博士走到了床前,用手触摸了那个装置的头,瞬间化作了一道光,被投射到了他的脑中。

雪落在地上,白茫茫一片。林森睁开了眼睛,意识还有些朦胧,他望着这漫天大雪,呆呆得站着。

“您站在门口干什么?快进来啊。”少女清脆的声音从前方的大门中传来。林森听到了这声音,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便提起了手中那个笨重的仪器,走了进去。这座大楼属于灵魂研究院的自杀所,他作为一线人员,负责出勤采集灵魂的数据。

现在是下午两点,林森通常在这时来送修探测仪。由于尚在测试阶段,探测仪每次使用后都需要及时送修,否则便会无法开启。他业务能力出色,已经探测了上千灵魂,检修已是家常便饭。他熟练地提起探测仪,将其放在前台,转身准备离去。但少女却拦住了他:“方博士让你去找他。”

“方博士?”林森回忆着这个名字,感到熟悉又陌生,那是在入职培训时出现过的名字。他问了问理由,但少女说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告知了见面地点。“好吧,我…?”还没说完,他便感觉眼前一黑,待回过神已坐在了一个椅子上。对面是一个男人,他瘦削的身体穿着白大褂,波浪状的长发中是带着胡渣的脸,黑框眼镜下一双犀利的眼睛正审视着他:“小伙子,你接受不?”

这质问让他不明所以:“接受什么?”他大概知道对方就是方博士了,但思维还是有些混乱。

“呵呵,注意力这么不集中。”对方和蔼得笑了笑,指着墙上的屏幕:“你拥有了晋升的资格,不过要先通过一个考验。”

“等等,我不太明白,我...”这次又没说完,林森的眼前再次一黑,回过神时又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我再问你一次,你确定要知道真相?”林森的身边仍然是方博士,但神情和方才不同,严肃的表情透露着一股沉重。

“真相是...?”林森一边回应着这个唐突的问题,一边观察着周围。他分明从未来过这里,却又感觉有些熟悉——这是一个十分宽阔的场所,数量庞大的胶囊状设备排列得错落有致。它们和科幻片中那些放克隆人的设备有点像,但并非透明也没充满液体,而是被银色的金属包裹。在设备上方,有一个不大的显示器,似乎在播放着什么内容。他仔细观察着最近的画面,却难以理解:“这上面放的是什么?”

“看看右下角,你不记得这个男人了?”

“右下角?”顺着博士的提示,林森仔细看了眼右下角,那写着一些文字:“这!?”惊讶中,他盯着画面上的男人端详了稍许:“陈...华?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认出了这个男人,这是半个月前他在一座大桥下“超度”的灵魂。

“这就是真相。你以为自己‘超度’了他们,但不过是将他们‘收集’到了这里罢了。为什么探测仪技术都两年多了,还必须要每次用完都送修?”

“我不明白。”博士的说辞让林森感到困惑,一直以来,他都严格相信着员工手册中的内容:“他们的自杀理由我已经问得很清楚了,任务完成得很彻底,为什么还要收集起来?”

“唉,小伙子,你太天真,这会吃大亏的。”博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真的相信在这个时代,国家投入这么大的资源,就是为了搞个人文关怀和什么统筹?”

“那还能为了什么?这人都死了,还能有什么其他价值?”

“眼见为实,不要走神。”博士示意林森继续看屏幕:“这会对你很残忍,不过也没办法。”

“?”林森带着疑惑,聚精会神盯着屏幕。画面中的陈华带着一个小孩在公园内散步,这应该是他所言早逝的儿子。他拉着孩子的手,两人都洋溢着幸福得微笑。忽然乌云蔽日,狂风大作,父亲下意识护住了孩子,想要带着他到某处躲避,但孩子却不肯走。在男人疑惑的神情中,孩子向他说了句什么,便化作了泥土散去。男人先是错愕,随即重重得跪到地下,十分悲痛,接下来——

“这TM到底是怎么回事!?”仅仅是一瞬间,林森的心态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转身抓住了博士的衣领,眼睛瞪得浑圆,双手颤抖。

“......”博士没有立即回应,打破沉默的是设备中无机质的提示声:“编号799号实验体能量回收完毕,产出高于平均值。”

“够了,就到这。”博士没用什么力便轻易挣脱了束缚,随后打了个响指。

“够什么!你...嗯?我...”林森忽感一阵眩晕,陷入了昏迷,而当再次睁眼时,方才的场景早已不在,有的只是熟悉的天花板。他瞬间明白了一切,迅速从床上跳了起来。

“这就是你一直重复的那个梦,也是你失去的记忆。”博士先一步回到房间了房间,盯着还在错愕的林森。

“不可能,这太离谱了。我们的关怀其实是在把他们推向地狱,就为了可笑的能源研究?”林森回过了神,紧紧攥着拳头,对着博士怒目相向:“你能侵入我的梦境,伪造也不是什么难事。说吧,欺骗我的动机是什么?我现在就去报告所里!”

“我能理解你的愤慨,不过——”博士丝毫不在意对方的威胁,他再次走到床边,用手靠近了那个棒状设备,随后在林森面前出现了一个画面,上面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记得她吗?”

“你是什么意思?”林森一眼就认出了小女孩的身份,这让他非常不解:“还想编纂我‘收集’的第一个灵魂的惨况,进一步打击我?!”即便到现在,他和小女孩的沟通还历历在目。

“方诺,灵魂编号44,溺死时仅八岁。”

“别念了,你到底是什么意图,你…!”听到博士念出的信息,林森更加愤怒了。他转身便准备对着博士破口大骂,但看到对方脸的瞬间却停下了:“您…是在哭?”这个一直保持着冷静的男人,此刻却挂上了慈爱的表情,任由泪水沿脸庞流下,静静盯着那张照片。林森认得这个眼神,当他给为人父的灵魂看子女的照片时,他们就是这个眼神。

“44,4.4,四月四号,姓方,难道...”林森推理出了什么,他的愤怒完全消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强烈的错愕:“您...”他想问些什么,确说不出口。

“这一切的错误,都是从我开始的,所以我要毁掉这一切。”

说完这句话,林森身后传来奇怪的声响,他连忙转身,发现是方才的画面放起了录像。

白色的房间,一个柱状设备矗立在中心,角落看起来是控制它的装置。设备上有一个关着的屏幕,侧边的绿色指示灯表示运作状态。

“博士!状况不太对!”忽然,门打开了。一个身着防尘服的女人匆忙走到控制台前,操纵着仪器。不一会,一个男人进来了,径直走向了柱状设备。

“通信模式已启动,我先出去了。”女人撂下一句话便关门离开,仅剩“博士”一人。

“实验性功能启动,连接成功,通信对象,代号44。”这句语音后,屏幕打开了。画面中是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扎着双马尾,有一双纯洁的大眼睛。她穿着病号服,却站在花园中,抱着手中的玩具熊嘟囔着嘴:“爸爸,我不开心。”

“怎么啦?不是说好了听医生的话,好好休养吗。”方才还阴着个脸的博士露出了慈祥的笑容,语气十分缓和:“只有好好休养,才能治好病呀。”

“我知道…但是,我好难受啊,爸爸。”小女孩像是要哭出啦一般:“他们都在欺负我,但他们又好可怜。”

“他们?”博士收起了慈祥的笑容,换上了疑惑:“他们…是谁?”

“就是他们,我看不到,但能听到在向我说话!”小女孩终于忍耐不住,哭了起来:“我觉得他们很痛苦,一直在说着我听不懂的话,虽然听不懂,但诺诺知道那是在骂我!什么cuanduozhe、budechaosheng!”

“……”博士像是在思考什么,沉默了稍许:“糟了,难道那个猜想是真的!”

“爸爸,诺诺听不懂。”小女孩还在继续哭:“但我真的好难受,你能让他们不要再骂我了吗?”

“对不起诺诺,他们都不是坏人,你再稍微忍耐一下啊,爸爸这就去和他们交流。”

“可是,他们现在就在骂我啊…爸爸,你不能在这里和他们说吗?”

“对不起诺诺,爸爸会尽快…”博士攥紧了拳头,语气中充满懊悔。

“爸爸…你个人渣!”忽然,小女孩像是换了个人一般,语气中充满了恶意。

“诺诺?你在说什么?”

“你这个败类,骗着说要超度我,却只是在折磨,让我死后都不得安宁!”

“好痛,好痛啊!不要再撕扯我了,我是谁,我到底是谁,好难受!”

“爸爸…我好难受,大家都好难受!”

“诺诺…诺诺!”博士盯着屏幕中的女孩呐喊着。她已经难以维持自己的形态,不断变换着形象,直到越来越模糊,最后——

播放停止了,画面也就此消失。

“这就是第一次灵魂延续实验的失败。”博士的声音将林森从影像中拉回了现实,他恢复了冷静和克制:“将一个灵魂能量抽离,补充到另一个灵魂上延长存续时间,没想到灵魂本身和记忆就是一体的。”

“结果呢?难道说和…”林森正想询问,但转眼想到了梦中那个男人的结局,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失败。但这失败却成了灵魂能量提取技术的里程碑。”博士说明了后续的一切。当时的状况被自动上报,他作为主要研究者,得到了组织的慰问和嘉奖,不久便晋升了高级职称,得到了技术团队的管理权。他大力推动了这方面的研究,进一步发明了“梦境入侵”等技术,直到前天——他用自己业余研发的自杀装置抹去了自己的存在,劝退了真正的死者的灵魂,顶替他来到了这里。

“但…如果这一切是真的,你为何要助纣为虐?”

“因为,这是诺诺的期望。”博士伤心欲绝,一开始想立马辞职走人。但那几天却一直在做同一个梦,在梦中,女儿一直在祈求他,祈求他能够救出那些被折磨的灵魂。他明知女儿已经完全消失了,却还是愿意相信这是在给自己托梦。“真可笑,我一个无神论者。”他苦笑着:“但我相信诺诺真的是这么想的,她是个很善良又有使命感的孩子,就像她妈妈一样。”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直接停掉整个研究?”

“这种项目是不可能停的。在这种非常有潜力的能源面前,压榨几个死人算什么?”博士说明现在的能源困局很严重了,所以上面极其重视这个项目,自杀所则是重中之重:“灵魂越痛苦,湮灭时产生的能量就越强。自杀的人往往有非常强烈的求而不得,更容易操纵,这也是让你们去调查自杀动机的真正原因。”

“艹,这帮狗日的。”林森终于理解了博士一开始说的“我们的双手沾满了罪孽”。

“不仅如此,他们还尝试用梦境入侵技术,利用灵魂想要行善的愿望,去让他们在梦中传播死后真的能去乐园的想法。如此一来,底层那些受苦的群众便会传播开达成共识,增加自杀者。”

“这有什么意义?他们光鲜的生活本就是我们的艰苦换来的,等底层都死光了又有谁来供养他们?”

“这个简单,宣传口已经开始工作了,一方面‘为了国家多生孩子’,另一方面‘到年龄主动自杀是给孩子减负’。同时伦理方面已经在考虑放开安乐死的限制了。”

“……”林森哑口无言。

“小伙子,在利维坦面前,你我都不过只是渣滓罢了。不过——”博士扶了扶眼镜:“他们恐惧的,也正是人民。”他进一步解释,在这三年,他利用规划设施的权力构建了一个系统。这个系统的启动需要足够多的能源,所以必须要收集足够多的灵魂。但一旦启动,就能利用梦境侵入技术,让能被网络连接到的人们的梦境相连,广播一些信息:“但这些信息并不是完全随意的,它们需要提供能量的灵魂湮灭前,拥有一个共同的信念。”

“所以您的自杀,也是这个系统必要的启动条件…”

“这是我的选择。”博士没有正面回答林森的问题,而是又将一个画面展露在他的面前:“时间差不多了,来帮我点忙,你不能拒绝。”

“我没有逃避的权力。”林森仔细端详起着画面,这上面是一张图纸,他看一眼就明白了,这是要改造探测仪,将一个棒状物体放入某个位置即可:“这个位置,难道是预留的?”

“不错,检修员将其插入收集装置时,会开启隐藏权限。我会利用这个权限去完成最后的工作。”

“嗯交给我吧,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这个帮手,为什么要是我?”

“你很有才能,却又同时保持了发自内心的善良。你知道真相后深深的自责和愤怒,以及对晋升的果断拒绝,证明你是最佳的人选。这个计划的实施和善后都很需要能力,但最重要的是善良和使命感。”博士表示这次行动肯定会被上层知道,也必然会牵连到林森。不过他早就安排了后路,并在随后将路线告知。

“善良和使命感啊…我明白了。”林森明白对方说的没错,既然知道了真相,便已经无法在逃避,这是他的本性。他按照博士的指导,顺利完成了设备的改造。

天亮后,林森走进大厅提交了探测仪,便准备离开后按照博士给的路线出发。离开大门前,他转身最后望了一眼这个自己工作了四年的单位,又想起昨晚和博士的对话,瞬间百感交集。这时他便隐约觉得自己步入了宿命,一种赎罪的宿命。

很快,探测仪被顺利得送到了回收舱。一秒,两秒,三秒,“检修中”的语音传出,博士的提权操作也随之完成。他进入了中控网络,做着最后的准备。

方博士是什么时候失去信仰的?他已经记不太清了。最可能是在妻子因为某些活动入狱后,他为了保护女儿选择离婚的时候吧。但是随着女儿的逝去,和女儿的请求,在谋划的过程中,他觉得自己似乎又找回了信仰。

为了让灵魂们拥有一致的信念,统一爆发出能量,需要有一个合适的剧本。他自然明白对于底层的失意者,最合适的就是宗教。他尝试了各种宗教,编排了很多故事,却始终难以让自己信服。这种状况僵持了很久,直到某一天,他注意到了书架上尘封多年的几本红色的书。

他随意抽出了其中的一本,大致翻了翻,却发现了自己当年做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此刻他终于回想起了,回想起了年轻的自己,回想起了为何自己会追求当时的妻子。他也回想起了,有一种信念根本就不需要编纂,但凡体会过生活的苦难,或有起码的良心,只需要一些基本的言语,便已足够让人理解。

“然后,夜晚来临,太阳升起。”

还被束缚在虚幻幸福中的灵魂们,终于失去了现有的一切。他们在各自的温室中,被孩子,被母亲,被友人,被伴侣,用温柔的方式告知了真相。这是博士的设计,他们也明白这是设计,但还是坦然得接受了——毕竟是在不抱任何期待中逝去的,这延续的幸福,即便是虚假,也已是奢侈。更何况在这之后,他们将承受极大的痛苦后化为可悲的燃料。

而在这诀别后,他们被聚到一片荒芜的戈壁。上千的灵魂,立于这荒漠之上,注视着高悬于天际的鲜红太阳,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的降临。

“起来,被烙上诅咒的人们。”

忽然,一首国际歌响彻整个空间,连太阳都在为之颤动。

“生前受尽压迫,死后还要被榨取最后的价值,这就是这个时代,我们这些建设了整个世界的无产阶级的下场。”

伴随这歌声,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那些可恶的资本家,那些官僚!生前剥削我们,篡夺我们辛勤劳动的果实!死后还要压榨我们,将我们的痛苦当做柴火!”

“天杀的!”“狗娘养的!”“不要脸!”受演说所影响,部分的灵魂开始咒骂。

“他们不但要迫害我们,甚至还想对我们的亲人,我们朋友,那些我们所爱的人下手!”

“要阻止他们!”“打倒他们!”更多的灵魂加入了诅咒。

“对,我们必须要打倒他们!但仅凭我们是做不到的,我们需要更多人的帮助!虽然我们的生命已经到了头,但信念却可以传递下去!”

“只要埋下种子,总有一天,英特耐雄纳尔一定会实现!”

这最后的宣言正好和歌声结尾互相映衬,灵魂们的情绪也达到了高峰。他们一个接一个爆炸湮灭,却没有任何人感到恐慌,这是一种自愿的牺牲。拥有着强烈信念的灵魂们爆炸后,都化为了耀眼的金色粒子,向着鲜红的太阳汇集而去。

博士的计划,成功了。

那一夜,几十亿的人们都做了同样的梦。在响彻云霄的国际歌中,他们明白了这个世界的真相,明白了生前和生后都会被压榨的事实,明白了自己的阶级和境遇,也明白了真正的出路是什么。此刻的他们中有盼望着一些人来领导他们的,也有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当然也有一些投机分子,还有恐惧和不屑的官僚与资本家。无产阶级们终于明白了,该如何来获得真正的权利和尊严。

“英特耐雄纳尔,就一定会实现!”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前路必然艰辛。此刻已属于某个组织的林森,在梦中和他的同志们带着热泪,跟着唱完了这首歌。他们下定了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完成几个世纪前没有完成的理想。在他们的心中有一个共同的信念——

如果一种文明是靠榨取和剥削大多数,来为少数人享乐服务,那还不如就此毁灭。

如果不是自己的创作,少女是会标识出来的,所以要告诉别人是少女写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