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写作

少女dtysky

世界Art

时刻2022.02.02

本篇内容是《回顾2021》的最后部分。

一开始起这个标题的时候,我是觉得配不上。毕竟早有奥威尔出版的同名自传在前,而我写作水平都尚未成熟,更遑论作为一个作家,自然就显得有些不自量力。不过仔细想想,却也并没有更合适的说辞了,那就索性如此吧。

“写作”这个词可以有很多种阐释。可以说是一门营生的手艺,可以说是一种日常的消遣,也可以说是一种情绪的表达。但无论哪种,作为一种特别的精神活动,写作,尤其是严肃的写作,都是作者和自身的斗争与和解。而在艰难的生活中,人一般不太会想着和自己和解,在轻松的生活中,人一般不会想着和自己斗争。所以有着写作的念头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别扭。

在十几岁的年纪,少年少女大多容易伤感,这种利于创作的客观环境,比较容易生成写作理想。但随着时光流逝,青春不再,理想情怀被生活的柴米油盐挤到一旁,不顺的被压榨得喘不过气,顺利的想着跃升阶级,除了以写作为生,大都早早抛去了什么当作家的念头。

理想不能当饭吃,混口饭吃还是很重要的。毕竟“人不吃饭,就会饿死”。而饭吃饱了,又会想着玩乐,也就是精神生活。写作,当然也是一种精神生活,但在疲惫的日子中,这种精神生活也太过自虐了,远不如出去旅旅游、找俊男美女谈谈恋爱、下点昂贵的馆子,最后再发发朋友圈、晒晒微博小红书以换取艳羡来的容易。

所以在奔三的年纪,不靠写作混饭吃,还一意想着写作的人,着实是有些别扭、甚至是扭曲了。在我的观察看来,这些别扭的人都有些相似,那就是——对痛苦的挖掘和感受能力强,并似乎乐在其中。而作为其中的一份子,我当然也不例外。

我对痛苦的感受能力很强,以至于有时不得不刻意进入一种“隔绝和抽离”的状态,来让这种“天赋”不影响我自己的生活。另一个拥有同类天赋的朋友曾说过——“写作,就是记录痛苦”。我对这个说法深以为然,并补上了一句“而当痛苦不在的时候,我们就会去寻找痛苦”。但细想后却发觉这并非是根源,毕竟就算是自虐,也没有人天生就喜欢自虐。

既然不是天生,那必然就是后天养成的,于是我只能从小时候开始寻思。

对小时的记忆我是比较模糊的,明确的也只有随父母四处奔波,但在这模糊之中却也有些场景相对印象深刻。比如由于ADHD尿床不愿去幼儿园,而被母亲绑在店口的柱子上打;再比如被留守到四川老家,一年见不到两次父母,学英语还被亲戚骂;又比如转学回四川,因为不会方言被欺负,终于在哀求下从四川终于转学回父母身边后,却又因为说方言被欺负;还比如每次考不到全班前三回到家时,都会因为担心被打被骂瑟瑟发抖。

对童年的记忆,虽说不上是痛苦,但大概也可以说是活在恐惧中的。

若对于一个软弱不开窍的孩子,大概就是会自我规训和鲁莽反抗。而我自幼相对聪颖,却又体质薄弱,便自然陷入了一种初始的内耗。虽然成绩不错,却几乎从未得到奖赏,虽然常被规训,却又不服于人,这种聪慧和打压之间的矛盾,让我统一为了扭曲。我不自信,于是敏感,融入群体而不得,便将夸赞视为敌意。有一些反思的意识,但总不能想得通透,有思考又不便与他人言说,可谓是最初的别扭了。而等到了初中,我终于学会了一些遣词造句的时候,便如获至宝,用日记本记下了一些零碎的日常:

我又被老妈打了,就因为一口饭吃的时候久了一点。

这应该是我最早的所谓“记录痛苦”。但痛苦对于一个中二期的男孩子毕竟非常态,更何况当年我确实有些恃才傲物,便逐渐在“记录”之外,将这文字作为了一种“表达”的力量。表达意味着输出,文字便成为一种“将自我的言论刺入他人心中”的投匕,既然是投匕,便自然会遭到正当防卫。而想来我初次遭受这种防卫,应当是在初中。

遥想那日,班主任忽然让我们各自写一个纸条,内容是关于身边同学不守纪律的行为,也就是说,是检举和揭发。而那时的我,显然对“服从性测试”毫无理解,便写了一封小信,以我稚嫩的文笔,大致表述了这样的内容:“让同学们互相检举是不对的,不仅有害于集体凝聚力,还会培养坏的品格”。而结局自然是由我被嘲讽和体罚结束,但班主任也确实没太再追究那些纸条。

遭受了对作为那时绝对权威的班主任的攻击后,我却并未感受到恐惧。虽然现在看来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青春期插曲,却也算是一个开端。从这个开端为始,我就在潜意识中构造了一个“框”,努力将自己框入其中,来维持某种“我所应当”。不过有个框很容易,落实到行为将自己框起来却很难,更何况是易变的少年。所以我尝试借助一些外力,这自然就是“文字”——“用文字影响外界对自己的印象,倒逼自己成为一个那样的人”。

从这个角度而言,从那一刻起,我的存在便在追逐着我的文字。而文字又并不能凭空产生,它们必然要有一些养料作为来源,而想起来我的养料最初应当是来自于大家熟知三国、西游,以及周树人。于是能力不足以意识到存在和文字之间关联的我,便误以为我应当真正追求的理想是——“成为英雄”,并凭借我自小的固执坚持了下去。

“成为英雄”是大多男孩子都有过的想法,但在真能挺身而出却寥寥无几,大多也不过成为了自以为厉害的混混。毕竟对权威的恐惧是自小培养的。但不知为何,我从小对这种对权威的知觉却很淡薄,或者说没有概念。虽然不时会被体罚,也确实有过害怕,但在内心中我却从未认为那些被称作“老师”的存在,拥有对我的“管束权”。

这种思想在闭塞的地方着实异类,但好在成绩不错,老师们也没有太刁难,但在大多还是会管教。但到了高中,却发生了一些转机,我进了以素质教育见长的省重点的重点班,有了一个语文老师兼任的班主任。这个班主任比较开放,对我的个性和想法几乎是完全支持,而单纯的我受到这些鼓励后,自然是有了更加激进的思考。于是在一次语文作文中,我以“刘邦和项羽生活在现代”伪命题,褒扬了项羽的直率和磊落,贬斥了刘邦的阴谋和无耻,并得到了老师切实的夸奖——你很有灵气。现在回想起来,这夸赞应该只是惯用的措辞,但就是这样的一些夸奖,让我认为我确实是有责任要去创作的。

这个时候,我尚且还没有将“成为英雄”和“写作”关联起来,而是单纯建立起了极强的表达欲。为了支撑起这种表达欲,在写作之外,我尝试读了一些理论著作,比如一些哲学专著。这些当然都不过是浅浅的了解,甚至一部分是为了装逼,但启蒙的种子也切实种下了。从那时起,我就已经开始对“命名权”、“发声权”、“管束权”这些有了懵懂的印象,并尝试写了一些这样的作文,不过都因为言之无物,而收获寥寥。

再之后,我接触到了二次元,那个年代还完全充满着“真善美”的二次元,出现了一大批亲情、友情、爱情和个人英雄主义的佳作。这些作品也直接将我从现实主义的萌芽,彻底转向到了浪漫主义,并延续了本已漫长的中二期。在这段时间,我也大致定下了一个剧本的初步设定,非常简陋,但满怀着一个少年的真诚。与此同时,我开始寻求“特别”。而后我慢慢得在无意识中,又将这种对“特别”的追求,和“成为英雄”在暗中关联了起来。但毕竟高中还是要应试的,即便是相对的素质教育学校,应试仍然是最后的追求,我不得不应付这些要求,而放弃了一些“自由”的思考。

在这段时间,写作,应当只是一种青春情感的自然抒发,带着一些少年特有的理想主义,在束缚中作着青涩的表达。到了大学的时候,这种种束缚,也就被彻底解放了。

大一的我是混沌和浑噩的。来了一个并不喜欢的工科专业,学着并不喜欢的东西,考了并不如意的GPA,思考也似乎停滞了。但我的表达欲终究还是冲破了这种浑噩,在某次契机之后,在一个学姐的鼓励下,我想起了高中那份青涩的游戏设定,下定了决心。而就在下定决心的那一刻,我的大学也彻底改变了。

我一改之前懒散的作风,开始每天雷打不动得创作剧本。从设定开始、到大纲、到实际的剧情,我花费了大量的心力,甚至现在还能回想起那每天因为在脑中构思剧情,而在路上起的鸡皮疙瘩和由衷的震颤。同时为了增强剧情的理论依据,我还特意从培根读起,沿着霍布斯、休谟、边沁的路径,阅读和抄写原著。

而另一方面,伴随着文字表达欲一齐被唤起的,还有别的创造欲望。我几乎一人申请了一个省级SRTP项目,意图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完成一个涉及到FPGA、软件编程、电路设计、机械的体三维显示器,而且一上来就是“120x120LED阵列”。

那时的我没有任何恐惧,也没有觉得有什么是我所做不到的,这也应当是我认为离“传统的英雄”最近的时候吧。作为一个绝对的乐观主义者的我,写出的剧本也都围绕着一个主题——即便经受再多苦难,但人都应当保持乐观的心态,和对未来美好的憧憬。

现在想来那时的我,对“苦难”的认知,确实过于浅薄了。而初次大致觉察到这种浅薄,也是第一次明确有自杀念头的,应当是大三。

大三那年,我选修了一门哲学课,其名为《存在主义哲学研究》。在课上,老师带我们涉猎了克尔凯郭尔、海德格尔、萨特、尼采等等,还列举了一些文学作品。一开始我学艺不精,只是单纯看了一些书作为扩展知识的手段。但出于旺盛的表达欲,我削减了一部分其他的创作,转而去编写这门课的大作业,也就是一篇“哲学论文”。带着朴素的思考,我用洋洋洒洒的五万字完成了这篇名为《重估,虚无,再构》的“论文”。

这本应当是一种当时值得自豪和炫耀的事情,但过程却并非这么顺利。因为作为乐观主义者的我,在写论文和阅读资料的途中,遭遇了“真正的虚无”。

虚无的可怕之处只有遭遇过它的人才明白,也只有真正的遭遇过,才能明确为何“存在主义”的前置是“虚无主义”。遭遇了虚无的我,陷入了无尽的迷惘,意义不存,价值消解,沉重的肉身,残破的躯体,那我为何要活着呢?我已然记不得是如何走出的那段时间,但走出后,我便愈发对克尔凯郭尔产生了敬意,也对真正的“上帝”的存在加以了保留。

在课程之后,真正有些了解了存在主义的我,做出了另一个重要的决策——我购置了《加缪全集》,并全力尝试去读懂它。我竭尽全力尝试读懂这套书,做了很多笔记,其中让我记忆最深刻的便是这一句:

明天,在他本该全身心拒绝明天之时,他还是寄希望于明天。这种肉体的反抗,就是荒谬。

当时我大概是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但却觉得心中有一种极大而莫名的震颤。而这种震撼在我尝试进一步了解克尔凯郭尔,并看到了他的一句话时更甚:

寻找一个对我而言是真理的真理,寻找一个我愿意为它而活、为它而死的理念。

从那时开始,我便自认成为了一个存在主义者,而我的人生也开始一直伴随着“意义”这个字眼。同时更重要的是我对于“英雄”这个词的见解,也产生了极大的变化。我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成为英雄”需要有代价,这对于个人而言可能并非是什么好事。但另一个角度而言,正因为如此,“成为英雄”的想法才是真正可贵的。从这一刻起,我便将“英雄”和“意义”挂钩了。然后很快,在阅读了加缪《写作的光荣》一文后,我便又将“英雄”和“作家”关联了起来:

为真理服务,为自由服务,这两条也足以体现作家职业的伟大。既然作家的使命是团结尽可能多的人,那就只有容忍谎言和奴性。这个世界充斥着谎言和奴性,孤独的荒草到处疯长。无论我们每个人有怎样的弱点,作家职业的高贵永远植根在两种艰难的介入中:拒绝谎言,反抗逼迫。

也因此,“写作”和“意义”便第一次被我紧密得关联了起来。

但学生毕竟是学生,象牙塔里的思索终究还是太过浅薄。即便我带着后续存在主义的思考,尽力去完成了七十万字的剧本,但它终究没有达到我已然进化的审美。于是我便将其暂时搁置,而是集中于另外的一件创造,也就是代码,或者说,是“开源”。要问在过去的十年内,对于我而言,有什么的重要性是可以和“写作”相比的,那必然是“开源”了。

写作,是是表达自己认为正确的理念,来唤醒众人;开源,则是无偿奉献自己的知识,来帮助众人。

当然,我并非是从一开始就将“开源”想的如此无私,大致只是想获得更多认同罢了,后续也了解到了“开源”成为了许多公司运作项目的手段。但自从看过了《互联网之子》这部纪录片后,对于开源这件事,我“无偿奉献”部分的比例确实大幅增加了。在做项目之外,我也尝试起了“技术写作”,将攻克项目的心得落成文章记录下来,在进一步分享知识的同时,也保证自己真的搞懂了它们。

在做开源和输出技术文章的时候,仍然是我的表达欲占了上风。我将SRTP项目、毕设项目等都开源并写成了文章,毕业论文一开始也写了五万字。这对于技术充沛的精力、无尽的热情让我对文学方面有些怠慢了,那时候的我已经在技术上得到了表达的满足,不再痛苦,也不需要通过文字成为英雄。尽管如此,我还是在学历档案最后的自评中,洋洋洒洒写出了如下的留言:

挫折并不足惧,只怕丧失灵魂。

毕业,旅行,入职华为,离职,去上海。短短几个月,我的生活经历便超越了象牙塔中四年的总和。不过由于从事技术工作,充满热爱的我确实也比较顺利,学到了很多知识,产出了一些开源项目,也获得了一些尊重。但这种和人不断的交际却不时产生疏离的孤独感,我总是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虽然还在按部就班得“重写”着那个剧本,但写了十万字后便也搁置了。我开始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于是在刚毕业不到一年的时候,我以“创作训练”为由,接连写出了几篇短篇小说。

在完成它们后,我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在担忧什么。被我忘了很久的那个“框”,终于再次出现了。只不过在漫长的岁月中,它改变了很多,将我框得更紧了,所以才会让我感到窒息,所以才会让我创作出这几部作品。在它们之中,《【短篇小说】寒苍-晗樱-S1-α》《【短篇小说】寒苍-晗樱-S1-β》这一部是最为出色的,也是我认为至今都未超越的——并非在于它的技巧,而是在于它承载了我所鄙夷的一切,却似乎在往后的日子里逐渐成为了对我人生的预言。在另一童话作品的最后,我也借着年少时的我的幻象,不错,也就是后面频频出现的少年H,表达了对我自身的告诫:

“再多说也已无益,你既然来此,就证明你正在改变自己。或许是为了生存,也或许是为了某个所爱的人,又或者,是为了通完梦想的迂回之路。无论我说什么,你还是会继续改变下去,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有所期望。虽然我只是你的影子,但也是你永远无法摆脱的影子,当你偏离我的期望之时,我会永远在你耳边叨扰,撕扯你内心中最柔软的那一部分。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终究会在某个高楼之顶或是大海之滨结束自己吧。所以,小心点,毕竟H他也离职许久了,那时候,可没有人来拯救你。”
你就跟着这趟列车,坐在那最末的位置,回到你所厌恶又不得不赞美的世界吧。

现在想来,这应该是我潜意识中一种自发的警示,一种让我不要忘记初心的警示。作为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为了让理想不成为空谈,我必须要进行迂回,但人又往往会在迂回中忘却初心。我便只能将自己的生活当做戏剧去出演,又时刻编写预言警示自己。不错,有个框很容易,但将自己框起来却很难,所以必须借助一些外力。性格内向的我,年少时尚可由老师同学作为外力,成年后自然就只能由自己来。故而我只能虚构出一个个分身,赋予他们生命,从而对自己加以约束。而虚构分身,本质上就是写作。从这个角度来讲,自那时起,写作,也就成为了这个框的副作用。

这创作训练终究也为生存停让步,我谈了恋爱,换了工作,考虑未来,房子车子等压力不断袭来。进入阿里后,我的工作压力越来越大,也不得不将大部分时间投入进去。借之前打下的底子和良好学习能力的福,我也换来了丰厚的回报,快速的晋升,四五倍的涨薪,让我也有些迷失。但看似顺风顺水的我却总是在某些深夜刺痛,那个“框”就像是幽灵一般,不断在我耳边叨扰,于是每年新春和生日的文章就这么生成了,也就是那些看似“矫情”、实则本就是写给我自己的作品。

在现实中,我似乎越来越“成功”;在作品中,我却越来越“失败”。

这种状况持续了两三年,终于在前年被打破了。生活和工作的双重动荡让我疲惫不堪,却意外让我获得了所谓“成为英雄”的机会,而我也确实选择了成为我所认为的“英雄”。但现在回想起来,这事件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发觉了我“还有创作的可能”。换到了新的环境后,工作压力降低了不少,我重新读起了许久未打开的严肃文学,读起了哲学,看起了话剧、展览和文艺片,并真的尝试继续写作。

然而早已丢掉的技艺又怎能轻易找回?我绝望得发现这几年我的文笔看似进步、实则倒退了不少。在这种打击下,我将自己藏在了一个挡箭牌后——“只要我不开始,就不会失败,现在还不是时候,只是需要更多积累”。显然,这不过是自欺欺人,但在文学出身的EX的劝谏下,我又想起了加缪的观点:

一个严肃的创作者最重要的不是技巧,而是真诚。

因为技巧可以通过花时间不断磨练得到显著提升,同时年龄带来的阅历也会让其更加丰富,但真诚却容易随着年龄的推进而逐步丧失,同时可能丧失的还有那种敏锐和纯粹,而我需要尽量避免丧失这些东西。明确了这一切后,我切实得又开始创作了。一开始确实不如从前,但却也在不断学习和进步。非虚构写作课程,虚构写作课程,故事,大师写作教程。为了创作出有价值的东西,我一边吸纳着这些理论,也同时在当前的阅历下,不断进行着反思。

这反思自然有多个角度。不过既然是源于写作的反思,那么反思也必然由写作开始。我首先考虑到的是“写作”的对于我的真正内涵,我曾将它和“英雄”、和“价值”、和“意义”等关联起来,但这毕竟都只是少年青涩的想法。虽然是真诚,但也同样稚嫩。而在成长后的现在,我大致能给它终于定个性了——

人到了一定年龄,都会寻求一种终极价值感。对于我而言,写作,就是为了实现这样的而一种价值。它是承载我生命的厚度、面对这个荒诞而虚无的世界的唯一方式。

承载,是指“记录”;面对,则是“表达”。拥有了这两个功能,“写作”才算是真的完整。在很小的时候,我只会记录,不会表达,于是作品中少了一些情感的色彩;而成长途中,我又只重表达,放下了记录,作品便失去了厚度,为浓烈的情绪所淹没;再到后来,我尝试去掉这情绪,却又没有能够忠实地记录,就显得过于克制和概念化,而成了一种审视的态度。

无法解决这些问题的我,便进入了创作的瓶颈,于是只能从阅读中寻求答案。但在相当的一段时间内,阅读并没有带给我答案,而是让我更加痛苦。严肃的作品带来严肃的思考,严肃的思考带来对苦难的理解,理解了苦难,就自然难以幸福。同时作为一个写作者,这痛苦也并非完全来自作品的情节和思想本身,还有一种能力上的痛苦,即——我很可能永远也写不出这样的作品。这双重痛苦不断折磨着我的精神,即便是偶尔产生的那么一丁点优越感,比起这痛苦也不值一提。

有段时间我陷在这痛苦中,迟迟难以前进,找不到问题所在。我蜷缩在自己的房间内,不和人交流,也不出去生活,只是在房间内思考、阅读、阅读、思考。思考的东西也无外乎一点——我总以为自己有一种为作家而生的宿命感,为何却写不出东西?

这种宿命感并非无稽之谈。虽然并非刻意追求,但我在我的认知中,我的人生总会出一些状况外的小概率事件,却又能被一些不可抗力推着解决。高中以为考砸却正好进了一个文艺好学志趣相投的宿舍,花了三年学习FPGA破格进入的第一份工作却在一个月就被放弃,进入小硬件创业公司却恰好遇到十五年经验老程序员带上路转行,B站第一次拿了低绩效准备摆烂却立马个赏识自己给自由的老板,因为变质离职跳槽掌心不多却立马得知B站上市错过大幅调薪,遇到好老板尽力刚升小P7准备一展宏图却很快卷入政治斗争的一部分,生活要极大转变的阶段时却迎来了疫情,带着气势认为平薪跳槽却在东家却在离职前一天宣布上市,在不时的悔意中过了几个月后又宣布上市中止见到了无数的梦碎,好不容易缓下猫患病濒死却又奇迹般抢救了回来,之后攒够首付又面临一波暴涨和政策调控,等等等等。

但思前想后,内耗再深,写不出东西还是写不出。直到某一天,我怀疑起了这思考的意义,便终于决定不再想,而是尝试走出了这房间。我不去思考,而是生活,在认识了更多的人、了解了更多的事后,却反而意外明白了症结所在。这个症结很简单,也是对于写作的最原始的问题——

你想记录什么?读者是谁?又想表达给读者什么?

从前的我可能会说是“为边缘人群发声”、“为了规训大众的错误”,但从结果来看,我不过是在“记录自我的挣扎,表达一种告诫”罢了。也就是说,过去我本质上写的都是“我自己”。无论有多少角色,有多少种风格,都不过是我自己。但过去我认为这毫无问题,写自己当然是没有问题的,毕竟有很多作家都是在写自己。然而在和不少能理解我、文学圈子的朋友沟通后,她们站在一个客观的视角,以尽量克制的态度,向我表达了见解——

你小时候确实不太顺利,出身不行,父母关爱少。但后面家境也不算差,从高中开始、大学乃至工作后,即便你认为自己考砸了、工作也很拼命,但获得回报相对大多数人还算是很顺利。即便后来有一些很不好的事情,但出于你的能力和运气,最终的结果也没有太坏。童年确实有许多可写的,但这些的对你现在的思维水平而言,又不太能被看得上。而你真正看得上的题材,不仅离你现在的生活太远了,并且也局限太多,连个违背点伦理的东西都不愿写。而最为致命的则是——你过去向来都只能看到“自己”,而看不到“他人”。当你越来越强,便越来越难以将你想论述的苦难带入自身,余下的便都是一些不接地气的“求而不得”。

对于这见解,我也终于承认了。之所以说是“承认”而不是“接受”,是因为这些想法其实早就在我的心中扎根,只不过一直在被压抑罢了。毕竟这会触及到我“自怜”的根基,如果我自己并非苦难的,那我的痛苦又有什么意义?为了并不能称为真正苦难的经历而痛苦,不就是一种单纯的无能吗?王小波所言“人的一切痛苦都,都是对源于自己无能的愤怒”不就是在说我自己吗?

但我确实是无能的。在这几年的经历下,我终于明白了有太多事是我无法做到的。过去的人生中,我一直在试图追求一种完美,不仅是写作,也是在工作上。但最后别说完美,很多项目和作品连完成都做不到。这不断烂尾的结果让我很痛苦,但却也带来了不少教训,这个教训就是“完成很多时候比完美重要”。在得到这个教训的过程中,我一次又一次得体验着“求而不得”,于是这“求而不得”便成为了我主要的痛苦,也是我认为的苦难。

我的苦难,来自于我的无能。无能造成苦难没有什么问题,求而不得也没有什么问题,事实上相当多动人心魄的作品就是在描述这两个命题。但我的问题在于,我求而不得的,并非生离死别,也并非真正的没有期望,而仅仅是“我无法比别人更快地完成”。而想要比他人更快,最早应该出于从小母亲的教导,也就是一种“要成为人上人”的想法。在懵懂的时期,我使用高洁的志向将其包装了起来,于是产生了一种无法兼济天下的痛苦,虽可以说是虚伪,但却也确实真诚,这也就是为何我认为之前的文章仍然动人。但在清醒了之后,若还抱着这样的想法,那就是纯粹的自欺欺人,沽名钓誉了。

我当然不想成为一个沽名钓誉的人,即便是在懵懂的时候,高洁的包装也不允许我如此。不过如若单纯撕开了包装,仅留下赤裸裸的无能,却又很容易再次滑入虚无。如果再次陷入虚无,那记录和表达也就失去了意义。既然失去了意义,那么言说带来的抨击便不能再被正当地承受,而带来更多的伤害。于是我只得再次去审视那个包装,审视着它,我又不禁想到了《堂吉诃德》。

第一次接触《堂吉诃德》是比较小的时候,那时的我并不能够看懂这部作品,荒诞不经的情节和喜剧的效果逗得我哈哈大笑,只觉得主角是个傻子,是个疯子。但当时隔多年后我在上海看了同名的话剧后,却并在现场潸然泪下,也终于懂得了作品的内涵,明白了主角的高贵之处——疯的不是他,而是这个世界。因为世界上往往是容不下理想主义者的,光辉的人性在现实面前反而会成为绊脚石,而我也曾因表现出的理想主义外框被抨击谩骂过。

所以最终我发现自己不但不厌恶这个包装,反而还非常喜欢。即便曾经我只是躲在这个包装下的伪物,在漫长的惯性后,也还是想尽可能努力将其化为真实。从这个角度来讲,我似乎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最初的矫饰,但实则并非如此。事物是螺旋上升的,每一次自我否定的痛苦和折磨,应当都是为了下一次的重生。诚然面对许多事情我是无能的,也确实越来越缺乏真正苦难的经历,但对于书中和新闻中的人和事,也能够从更深刻的角度去共情和反思了。

想通了后,我便依然尝试走出“自我”,去看到“他人”。抱着这种想法我开始了第一次实践,这也正是我最近创作的那部名为《Project Tomorrow》的剧本。在这部剧本中,“自我”的比例仍然不低,但在角色塑造上也参考了圈内朋友们提供的个人经历、观察素材,还接纳了不少的写作建议。这其中的每一步对我而言都是不小的障碍,毕竟等同于打破过去十几年一直处在的创作舒适区,但我还是尽力这么去做了。因为我明白,倘若不去这么做,写作这条路基本就到此为止了。

一开始这样做的时候,我仍然在担心失去自我。毕竟对自我的剖析确实算是一种天赋,而我又本就技艺不精。事实上当我尝试抛去主观的滤镜,写作本身确实变得困难了许多,这带来了一段时间的创作焦虑。但在逐渐尝试克服了这一切小有成效之时,我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这是我第一次在开智后由衷觉得“我或许能行!”与此同时,我的心境上也开阔了不少,创作的精神压力也小了一些。

创作的精神压力减小,对于我而言可能比技艺提升更为重要。从前我认为作家必须要献祭自我,去将献祭的过程描绘出来,达成真正的艺术。也即作家首先本身就要有苦难的经历和性格缺陷,然后在“一方面需要寻求疗愈,一方面又要加强这种感受”的挣扎下表达出最强烈深刻的情绪,并对福克纳的那句表述深以为然:

一个人无非是其不幸的总和。

要描述自己的不幸,就要制造自己的不幸,这严重影响了我的心理健康,更可况我的心理本就有创伤。但在我真的制造了一些不幸、体会了一些不幸、感受了除自身外的更多的不幸后,却也更能理解这句话的后续:

有朝一日你觉得不幸会感到厌倦,然而自此以后,时间却是你的不幸。

正如我对自怜、自嘲的重复感到腻歪,我对某些重复的不幸也感到了厌倦,或者说,不幸自身也感到有些厌倦了。如此一来,我便不能再靠制造自以为的不幸来进行记录和表达,倘若要继续创作,就必须寻找新的根基,这又要提起那个根本的问题——

你想记录什么?读者是谁?又想表达给读者什么?

过去,我将作品禁锢在“自我”中,却又在寻求外界的认同,期望得到同类的理解来让自己好受一些。而这同类确实太少,并随着不断得成长越来越少。所以我的读者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孤独,最后陷入了不断的自我否定,而越是否定,创作就越电波,读者就更少。诚然最终留下的读者都是值得珍惜的朋友,但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对于现在的我,这个答案很明确了。我并不想否认过去的自己,也并不认为过去走的是弯路。没有这样的过去,就没有现在的自己,也不会有这样的坚持。然而正如一年有四季,人生也总会有分界线,而十四岁十四年后的二十八岁,对于我也正有特别的含义。当然,在分界线后,如何处理自己的过去是个严肃的问题。有人会将过去的情怀化为戏谑,来抵抗现实的失意,但我认为接纳才是长久的选择,也算是一种扬弃。

所以对于这个问题,过去的我给出了过去答案,现在的我也要给出现在的答案,那就是“记录为我认为值得的人和事”。在相当一段时间内,我认为这些人是“边缘群体”,但这确实有些狭隘,目前想来,应当将其扩大为“沉默的大多数”,也就是的“历史的承受者”。不过其实没什么不同,在网上“大多数”反而是真正的“边缘群体”,哪怕只是记录其中的一两个侧面的切片,我也知足了。

不过描写“努力的大多数”,显然比描写“边缘群体”来得高风险。不能说的风险先不提,身处容易摇摆的所谓“中间”,要破除那种傲慢与偏见,要在对方明显冒犯我时隐忍,要控制面对无知时下意识的情绪。但转眼一想,大多数还是比那种内心阴暗、却道貌岸然的人好得多,毕竟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也不太会伪装。我选择做技术,就是为了环境和心灵的相对纯粹,而相对纯粹的心灵,也正是严肃创作的根基之一。

当然,这也不过是一个未来的期望,毕竟这对我的能力提出了更高的全方位要求。“把握真相”的难度,“表达观点”的风险,难以让大众接受的“陈述理念”,容易败絮其中的“论述故事”。对于创作者而言,表达越多本就越容易让人误解,更何况是要将理念融入到通俗易懂的故事中,现在的我能力是远不能及的。但写作毕竟还是一门技艺,不锻炼永远成长不了,所以我还是会不断得表达,即便不是为了技艺本身,思想自古也是在言说和碰撞中不断演进的,正如尼采所言:

一切被压抑的真理都将变成毒药。

总之,在漫长的成长后,我终于认清了自己没有天赋的事实,明白了这条路的尽头可能只是一片虚妄,也确信了自己只能成为一个努力型的创作者。严肃的写作最重要的就是不功利、把握内核的信念,走出小圈子、关注社会的洞察力,以及不被挫败感击跨、循序渐进的恒心。从一开始想写出惊世骇俗的作品,到现在只想做到能让一部分人感同身受、并且帮到他们,我确实也转变和成熟了不少。这可以认为是一种由于能力不足产生的妥协,但也可以说是找到了精准的定位,目标更加明朗了。

而在此之上,我最需要警惕的,仍然是从很久前一直警惕到现在的,对27岁生日文章《青年H,二十七岁,一切如常》中这段反讽和自嘲的背离——

“她的坠落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这也不过是一个虚幻的场景,虽然原理不明,但原路返回应该就能回去吧,尽快脱离这种矫情的状态就OK了。还是早点回去睡觉比较重要,毕竟第二天还要好好上班。对了,最好是在睡前再看看新的设计,保证能够比较妥当地完成业务。好好努力工作,多拿点年终奖,这样就能一年首付,三年还完房贷,五年成为艺术家了。啊,是啊,多么充实的未来,多么美好的许诺,只要我一遍又一遍叙述着这个故事、一遍又一遍升华这个故事、仿佛它已经完成了一般,我就能获得无数的资源、无数的尊重,我就能成功!”

不忘记初心,暂且放慢脚步,以不同于以往的那种急躁去相对平静得生活和观察。如此坚持,三年、五年、十年,只要不放弃,在不自杀的前提下,我总有一天能写出无愧于心的作品吧。

当然,这一切中最重要的前提是能够抛开傲慢与偏见的滤镜,来真诚客观地观察这个世界。过去有一个跟了我八年的个人签名是“自有地看待世界,真诚地看待自己”。而我现在觉得,“真诚地看待世界”也同样重要,甚至说更加重要。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我为什么写作?作为一个没有才能的人,我所真正期望的,到底是什么?”

我现在能给出的答案是——

记录我所能及的现实,表达我所信仰的真理。证明我所坚持的理想和信念,以及那一切的代价,并非毫无意义。

如果不是自己的创作,少女是会标识出来的,所以要告诉别人是少女写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