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弗莱士-雏末-S1-β

少女命月天宇

世界Art

时刻2016.10.27

α路线-弗莱士视角

校园青春恋爱剧写作训练。

世界:平凡。
世界线:1。
人物:弗莱士.斯代达斯特,月雏末,莱特.斯代达斯特。
情节:Scene1,雏末视角。


01

“我出门了。”

月雏末站在门口,一边开着门,一边向着屋内打了个招呼,屋内虽不是无人,却也没有任何回应的声音。她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走出了家门。

她独自走在一条马路的边上。身后的书包虽已经饱经风霜,相比被其遮住的衣服却已算普通。雏末的身体就和这衣服一样,已经许久没有成长了。如此走在路上的她,若不加说明,极其容易被人当做是发育稍微成熟点的小学生,加之她的相貌还算可爱,倘若走进高中的校园,不难想象会引起怎样的关注。

在八点一刻这个节点,雏末跨过了学校的大门,随着录取通知的指引进入了某间教室。扫了一眼教室门口的座位表后,她走到了教室最末位置上,坐了下来静静等待着。这整个过程非常流畅,甚至可以说流畅过头了。不要说“相当的”关注,哪怕一个凑热闹的萝莉控都没有,而这却正好在她的预料之中——消去存在感是她的绝技。

无论自身特点如何,只要表现出无趣,存在感便会随之消失殆尽。

雏末在等待着,她用自身的无趣退却了几个新生的友好问候,静静观望着教室内众人那形形色色的来来往往——易变者,敏感者,麻木者,伪装者在这一方并不宽敞的空间内相互问候交流,都试图在这第一天就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

“三年,还有三年。”

三年期的高中教育已然持续了两百多年,颇具渊源。无论是什么时代,对资源的竞争一直都是恒久的主题,所以高考、大学仍然是一个走向社会的通常途径,从长期来看,雏末所等待的,应该就是这场竞争的结果——上了大学以后,或许这一切就会有所改变。

但三年仍然是一段不短的时间。心智成熟的人一般都不会相信三个月以上的规划,即便是高中生,会去规划的时间也不过一两个学期,但对于雏末而言,她必须要进行长达三年的规划,并相信这个规划——她别无选择。她希望考上一个不错的大学,依靠奖学金来继续义务之外的教育,并借此离开现在的处境,从而真正得获取独立。所以她必须暂时或者永久得舍弃一些东西,“社交”则是这些东西里优先度最高的部分之一。

三刻钟不过一瞬,高中第一次的铃声带来了班主任。班主任是位三十出头的女性,既不庄严,也不亲切,虽然担任的是文学老师,她的一言一行却十分简洁朴素。她将学生名单拿到手中,快速扫视之后便开始了例行公事,这繁复的例行公事重复了三十次之后,轮到了雏末。

“月雏末,十六岁,来自十一中。”

雏末自我介绍的长度不及平均的十分之一,以至于班主任和绝大部分同学都产生了疑惑:

“装什么逼。”
“就是,明明不过那副样子,装什么大小姐。”
“对,刚才和她搭话都被无视了。”

“别吵!”班主任压制了下面的闲言碎语,接着抛出了自己的问题:“就这些?”

“您的意思是......?”雏末的眉头轻轻一锁,双眼略微睁开,嘴角上扬,以这种天真的态度压回了其他人的质疑。

“没什么,请坐。下一个,弗莱士.斯代达斯特。”

雏末坐了下来,而众人也很快就对她失去了兴趣——此刻,大家的目光都望向了她的身边。

“到。”

“?”旁边忽然传出的声音吓了雏末一跳,顺眼循着向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她一直沉溺于自己的等待世界中,并没有意识到身边多出来了这么个人。

“弗莱士.斯代达斯特,十六,来自月华中学。”

发言的是个男孩子,其自我介绍虽也简短,但和雏末不同,他自身的外形与装束所衬托出的气质让这一行为拥有了合理的必然性。周围的观众被这种合理性所折服,倾慕、艳羡与不甘一下子将空气炒热,并在接下来达到了高峰:

“下一个,莱特.斯代达斯特。”

名为弗莱士的男孩子坐下之后,与他气质相似的莱特站了起来:

“大家好,我叫莱特.斯代达斯特,今年十五岁,和哥哥弗莱士一样,也来自于月华中学。”
“由于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在普通的学校学习,可能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还请大家多包涵,不吝赐教。”

莱特的这份谦逊与矜持让大家忽略了弗莱士,进而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自己身上,除了雏末一人——她在方才诧异结束的一瞬间后便回归了自己的世界。

而坐在雏末身边的弗莱士也低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东西。

高中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02

雏末回到了家中,热了两个馒头,就着早上剩下的稀饭和咸菜填饱肚子后,进入自己的房间并将门反锁了起来。她取出新发的电子课本,开始预习第二天将要讲解的内容,她很明白自己的智商程度,所以神情严肃,专心致志,生怕漏掉一点内容。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二十分钟后,她突然眉头紧锁,走到床边,拿出了一瓶东西。

“还有十颗,差不多又要......”她在心里盘算着什么:“不,应该还能撑更久,如果早点睡的话。”

她将小瓶放了回去,忍着头痛脱下了衣服,抱起枕边的、名为“小花”的布偶,躺到了床上盖上了被子。

虽已入秋,但毕竟还只是交界之处,加之近年来天气并不正常,所以夏日的余波仍然不小。开窗,会放入蚊蝇,不开,则又会让房内变得闷热。考虑到虫子的威胁与周围环境的相关度,雏末基本都不会打开窗户,她在这种闷热的房内,盖着四季如一的被子,觉得一秒变得额外漫长,但她又不得不这么做——被子和安全感的关联让她无法踢开它。

闷热和疾病使她犹豫,进而烦躁,于是她开始挣扎,不断反复,最终爆发。

“这个垃圾砌成的世界...每一个人都是...都是!”

雏末突然一反常态,她踢开了被子,用杂碎的语言咒骂着自己臆造出的什么东西。方才还被她抱在怀中的小花也从双手相拥的礼遇解放了出来,通过身体与她的右手朴素得维系着连接,随着她现在的姿态在空中翩翩起舞。

“渣滓渣滓渣滓渣滓!凭什么,凭什么...”

她嘶吼了起来,床板虽不脆弱,却也在她那瘦弱身躯长年累月的进攻下痛苦得呻吟了起来,以其为起点,其他物品也开始冲击起了地板,这有机和无机的声音相互混杂,使得这个狭小的空间在短短的时间内喧闹了不少。

“咚咚咚。”

似乎是受到伙伴们的感召,房门也想来凑个热闹,它发出了诉求,但却理所应当得被忽视了,它很生气,所以将门锁震破,强行打开了这片桃源和外界的通道。

“雏末......”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她虽不到四十,外表来看却像是已知天命,然而她此刻的神情与姿态所构造的氛围又与外表不符,更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等待惩罚的小姑娘——她走到雏末面前,跪了下来,将跪坐这个在地发着狂的女孩子揽入怀中。

“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对不起...对不起......”女人非常激动,一个劲用哭腔向女儿表达着歉意。

“妈...妈...?”雏末看着面前这个哭闹着的女人,稍微迟疑了一下,但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她却变本加厉:“对,都是你们!都是你们!”

“现在这样到底算什么?为什么不干脆点让我死了算了?为什么这样我还在继续生存下去?你们到底是什么居心?”

“既然整天无视我,既然觉得我是个累赘,又为什么还让我活着?就为了满足你们自己的假仁假义?还是成为让你们泄愤的工具?”

雏末一边发出歇斯底里的咒骂,一边用手中的小花敲击着母亲的背部。

“对不起...对不起...”而母亲只是默默忍受这这一切,用已然嘶哑的喉咙不断重复着那几个发音。

“够了!”一直在门口沉默这的男人终于开口,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二人身边,握住了在空中往复运动的小花。

“嘶。”在男人和雏末的共同作用下,小花在颈部的位置被一分为二。

“啊......”悲痛的氛围顷刻间踪影俱无,雏末望着小花的身体发呆,母亲也松开双手站了起来——方才的哭喊让她的眼圈有些浮肿,本就苍老瘦弱的身体也受此影响而有些飘忽。尽管如此,她还是拿出了抽屉中的那个药瓶,取出了两颗递给了雏末。雏末接下药片后迅速和着杯中的水吞了下去。

接着,是长达十分钟的寂静。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三个字再次出现,不过致歉者却成为了雏末。

“凭什么......凭什么!”母亲抓着雏末的肩膀,似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委屈:“都是为了你,都是因为你,我们才会变成这样!”

“把我这一生应有的幸福还给我!还给我啊,你个扫把星!”

雏末的身体在她的摇晃下瑟瑟发抖,但也只能不停重复着那三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够了!”男人再次出手,松开了女人的手,将其拉到了门口,然后再次走到雏末面前。

“啪!”——他狠狠地扇了雏末一巴掌。

雏末被这一巴掌拍到了床上,忍住了泪腺的本能反应,向男人回应了一个微笑:

“爸爸,对不起,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男人第一次表现出了怒意,他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女儿,并再次将手掌向着她拍去——然而在手和脸即将接触的时刻,他却停了下来,接着顺势将其拐了个弯,夺走了雏末手中的小花吗,将其从腰部再次一分为二。

“不要再有下次!”撂下这句话后,他将小花摔在床上,夺门而出。

“......”房间再次恢复了寂静,雏末熟练的换上了新的门锁,并很快就将杂乱的地面整理干净。处理好一切后,她从抽屉中拿出了针线盒,坐在床上缝起了那个被撕成三份的、早已不知被修不了多少遍的小花——这个小花在那场事故之前就和她在一起了,也是在那场事故时迎来了它的第一次修补。

“对不起。”

她似乎是在向小花,又似乎是在向别的什么东西道着歉。

月雏末的一天,就在这种令人安心的平静中度过了。

03

日子就这么重复着,常常平静,有时爆发,却永远不会停止。雏末在这种重复中度过了数天,每天游走于家和学校的两点一线。和在家中时不同,学校里她将自己完美得隐匿到了人群之中,即便同桌是那个弗莱士,她也没有引起任何过多的关注——她的无趣让所有人都对她失去了兴趣,除了那两兄弟。

她隐约觉得那两个人有时会特意关注她,虽然明知自己和那两位家世那甚远的差距,她也确实非常敏感,但她成熟的心境应该不会产出那种幻觉,所以,这应当是真实的。她也很疑惑——为什么自己还会受到别人的注意?那两个人确实和别人很不一样,但这并不构成这个行为的充分条件。

“难道我们是一类人?”她也曾这么想过。

“怎么可能......”但又会立即否定掉自己的设想。

弗莱士暂且不论,就莱特体现出的智商和情商,以及和周围的协调能力,怎么说都和自己这种人扯不上关系。她之所以关注自己,恐怕是处于某种“对周围平等的爱”这种高尚的教养吧。

那么弗莱士呢?从雏末的角度来看,他应该只是处于叛逆期的公子哥而已——这常时的不合群和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姿态,无疑是一般意义下中二病的延续。

“恐怕是贵族式的娇生惯养让他没有及时醒来吧。”雏末偶尔会如此叹息。当然,她绝不会把心中的这些想法表露出来,只能在被他们关注且无法避开的时候报以自然的微笑。

这种印象一直持续到了某一天。

这堂课是政治。这个社会要求人民都有相当的政治素养,所以教育部门将其作为了非常重要的一门必修课。在高中这种并不非常专业的政治课中,多数人和少数人这个经典的伦理悖论又一次被提了出来——不错,就是那个“牺牲多数人拯救少数人”的问题。然而由于少年们思维的活跃和不着边际,话题很快就转进到了与自身息息相关的家庭问题,并进一步升华到了“作为社会的边缘人群,如何在家庭生活”的问题。大家激情澎湃,各抒己论,好不热闹——他们的争论中动辄涉及抑郁症、家庭暴力、自杀、基因选择等渊源久远的话题,这些争执在开明的政治老师的纵容下,稳步升级。

“因为抑郁症自杀啥的,能再矫情一点么。”
“对对,自己内心不够强大就去怪社会。”
“不对,抑郁症是一种器质性病变,病人也都由不得自己。”
“哦?那就去治啊,为什么要祸害自己身边的人?”
“再说,这种人本来就应该从基因层面被淘汰,真搞不懂为什么要给他们续命。”
“你们这么说也太过分了,这门课一开始就说了要尊重社会生命的多样性。”
“课本从来都是政治正确,现实中是两码事,你看课本中不也说要共同富裕吗?这都多少年了,阶级分化还这么明显。”
“别转进话题!”
“是是...说到底,这些人活着也是痛苦,我要是他们的家人肯定会被逼疯的,对这种人而言存在家庭暴力也丝毫不为过吧。”
“小丽!”
“......”

火药味越来越重,政治正确党、性情党、众人皆醉我独醒党各持高论,互不让步,他们被各自的信仰还是尊严什么的驱使着,全然没有考虑到现场是否存在他们正在讨论的那种人群。不过即便是存在,他们估计也不会停口吧——或许这只会让他们更加欣喜,没有什么比得到当事人的支持更加具有说服力了。

雏末没有理会这场争执,她从一开始就只是静静背诵着书本上的内容,她很明白,自己来这里不是为了浪费时间做这些无意义的争执。这种论题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毕竟在那三年中,她几乎每天都要被这种讨论所包围,并不得不以一种认真的态度去倾听。所以对于她而言,同学们的各种观点都不过是小儿科,没有倾听的价值。

“停!”老师忽然打断了争论:“得,时间差不多了,找个同学来做总结。”

老师拿出学生的名单,随意一指,随后叫起了——“弗莱士.斯代达斯特”。

“到。”弗莱士站了起来,一如既往地用那冷静的语气分析了起来:

“目前的话题主要以抑郁症为基点,演化到了家庭暴力、自杀、基因选择几个方面。”
“从抑郁症说起,抑郁症毫不疑问是一种器质性病变,患者有先天的,但也有不少后天患病的,所以基因选择这个观点是站不住脚的。”
“既然和所谓进化无关,那么抑郁症患者是否应当受到关爱,是否应当去自杀就是一个纯粹的伦理问题了。”
“诚然,抑郁症患者确实会给自己亲近的人带来极大的、似乎不该承受的压力,但这仍然不可以成为胁迫患者去自杀的理由,这一点我倾向于政治正确的说法——患者显然享有充分的人权,只要不违反法律,他们的生死存亡应当是自身权利的一部分,是不能被其他人所左右的神圣的权利。”
“那么家暴呢?家暴作为一种特殊的、由亲人发起的暴力行为,虽然是显然违反法律的,但其存在却有一定程度的合理性。当我们讨论家庭暴力的时候,一般都会将患者放在一个被害者的位置,但其实这这设想是不完善的,不仅不完善,反而搞错了主次顺序——如果没有患者的频繁施压,又怎会有家人后来的反制呢?”
“当然,我并不是说患者被家暴就是应该的,我想表达的是,其实患者和亲人之间的家暴是一种模糊的博弈行为,毕竟患者确实存在无法控制自我的状况,亲人也确实需要适当的发泄,这都是客观需要,我觉得,如果这一切是在可控范围内,家暴不失为......”

“错!”弗莱士的回答突然被打断,而打断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同桌——雏末。

“你说的完全不对!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评价一个群体?”这是雏末第一次在校内做出如此出格的行为,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只是看着弗莱士那冷漠的态度、听着弗莱士那事不关己的语气,莫名的愤怒和委屈便涌上了心头。

严格来说,弗莱士的发言相比前面那些被雏末忽略的、更为过分的言论,已算是十分理客中,但雏末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忍受这种言论,这相较于言论本身,恐怕更多是针对弗莱士这个人:“夏虫不可语冰,这句话你没有听过吗?”

“我只是......”弗莱士想说些什么,却在其到嘴边的时候咽了下去。他默默望着自己从未见过的同桌,第一次展露出了惊讶。

“不...我......”雏末意识到了当前的情形——她和弗莱士正在被包括老师在内的全员注视着,这让她感动非常不自在,加之方才和弗莱士争论时涌起的愤怒,她觉得自己快到极限了。于是她匆忙从书包中拿出了一个小瓶,说了声“老师,我身体不舒服,去趟保健室”后便冲出了教师。

老师一脸茫然,只得问着她的同桌弗莱士:“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同桌之间可是要搞好关系啊,老师当年......”

在老师对过往的追忆中,下课铃响起,同学们的注意力也被这故事完全夺取,忘记了方才的争端,一切又都回归了平静。在距离下一节课还有两分钟的时候,雏末回到了教室。她静静坐回了座位,将小瓶放入了自己的书包,打开了下节课的课本,看了起来。

“抱歉,我不知道你会......”

“不,对不起,是我的错。”雏末回了弗莱士一个微笑和歉意,使话题湮没在了沉默之中。

“看啦这几天,要省着点吃了。”雏末在心里这么盘算着。

04

从那个时刻开始,雏末和弗莱士之间的氛围便掺杂了些许的暧昧。雏末不知道对方是否明确感受到了这一点,但她自己确实清楚得很。一方面,她认为这种情绪相比于她的正事根本不重要,另一方面,这种情绪却又如不接纳理性意见的纯粹激情一般不定时爆发。

这种状态很难说符合常理,因为引起这种变化的那个事件的本质是“敌对”而非“契合”。按照一般的逻辑,雏末应该是对弗莱士充满恨意才对,即便她已然对这些东西完全不屑,也应该保持之前的那种适当的冷漠。但现在的她却不能如此,她觉得弗莱士身上有什么吸引着她的、潜藏于内在的东西,不错,那种态度并不是中二,而是和她一样对某些事物的明确以及进一步的不再关心。

但猜测毕竟只是猜测,雏末的性格让她无法直接和对方进行正面的对峙和交流,弗莱士倒是偶尔会夹杂着歉意试图与她继续上次的那个争论,而她则理所当然得以“没关系,是我的错。”搪塞了过去。久而久之,这个话题完全淡出了双方的意识之中。随着话题的消失,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渐渐恢复了原有的程度——当然,日常对话的频次和内容广度还是显著上升了。

某个周五放学后,雏末和弗莱士二人作为值日生打扫着教室。

夕阳从一旁的窗户斜斜射入,将教室的几面墙均匀铺上了一层暖黄。两把扫帚和地面接触的沙沙声在这温暖中显得如此和谐,以至于低头指挥它们的二人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行进的方向和路上的障碍。

“呃...抱歉。”在二人撞上的那一刻,弗莱士迅速得抢占了致歉的先机。

“不...我才是。”雏末的致歉稍逊片刻,但也如期而来。

“......”
“哈哈......”

二人看着致歉的对方,不知不觉笑了起来。

“啊...不......”雏末嘟囔着什么,收回了笑容,然后跑到某个角落,拿起了簸箕。

“我来吧。”弗莱士紧随其后。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雏末没有领情,甩下伸出援手的弗莱士,然后熟练得将垃圾扫进了簸箕中,并倒入了垃圾桶。

“你果然还是在生那件事的气!”弗莱士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以十分吧果决的态度提出了质问。

“没有,那是我的问题。”雏末并没有被这种果决吓到,而是将她一贯的冷静和笑容作为了这个质问的标准回应。

“如果不是生气,你为什么还一直那个样子?”

“那我应该是什么样子?”

“应该......”弗莱士沉思了少许:“应该......”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但我们是同桌啊!”他忽然将话锋一转,完全偏离了自己抛出的问题。

“所以?”雏末放下了扫把,转过身来盯着弗莱士,抛出了质问。

“所以...所以......”弗莱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们只是恰巧成为了同桌而已,这并不能说明什么。”雏末移开了视线,将手中的工具放回后,她收拾起书包准备回家。

“不是,我......”弗莱士笨拙得抓住了雏末的手臂。

“疼...你想做什么?”雏末反射性得将手臂抽回,眼中的淡然被惊恐所替代,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对不起,我只是想向你道歉。”弗莱士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立马收回了手。

“我不是说了么,是我的问题,你没有必要......”雏末调整了下呼吸。

“不,我不能容忍将自身的错误归结到对方身上这种行为。”弗莱士这次没有接受雏末的说辞:“是我当时欠考虑了,没想到......”

“不,我说了,是我的问题。”雏末固执己见,没有丝毫退步的意思:“这件事早该过去了,你又为什么不愿意放过我?”

“我因为我觉得,这事总要有个了结,要不我会良心不安的。”

“......”雏末陷入了沉默,对方的种种表现让早已习惯了逃避的她难以招架,她在心中感叹自己的幼稚,居然没有看出对方是一个和自己如此相像的人。

“好吧,我原谅你。”她用自己可以接受的方法回应了对方。

“?”受到了谅解的弗莱士却一脸诧异,似乎这并不是他所期待的答案一般。

“看来比我的程度还要深。”雏末在心中念叨着。

“那么,我就回家了。”在一句适度的礼节性告别后,她背起书包,走向了教室的门口。

这一次,弗莱士没有再次拉住她,而只是在原地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目送着她的背影。

“要刻意保持距离了。”一些这个年纪特有的悸动似乎也出现在了雏末的心中,虽然她觉得这有些奇怪,不过还是提高了警惕。

反正,离换座位也只有一个月了。

05

二人再没有过多的交流,彼此被一层尴尬所隔离。偶尔,雏末耳中也会传来弗莱士“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趣”的牢骚,但基本都直接忽略。一个月很快过去,假期的两个月后,高中的第二年开始了。随着开学的座位轮换,雏末终于如愿和弗莱士分开了,可能是出于巧合,她的新同桌是莱特。不过相较于弗莱士,情商更高的莱特似乎很明白和自己的界线,所以完全尊重自己的意见,这一点让她很欣慰。

在分开的头几天,她确实感到如释重负,心中虽偶尔会有挖掉一块的感觉,却也比继续那么尴尬下去要好得多。然而这种平静不过持续了几天,便又有了变故——她发现弗莱士总是在不经意间望着她,这确实不怎么正常,毕竟在那最后的一个月中,二人基本都已形如陌路。由此,她开始有意避开弗莱士的眼神,即便偶尔对上,也只是回以惯用的礼节性微笑。但与这样表象相反,她的心中总有种难以言喻的压抑,也或许不是压抑,而是她之前刻意压制下去的什么东西。她当然明白那个东西是什么,所以她在恐惧,她显然是渴望那个东西的,但却又不得不逼迫自己决绝这个渴望。

她一直在回避,期望着对方的收手,但对方不但没有回应她的期望,反而随着时间的推进得寸进尺。隔离深渊的平静海面,在太阳的炙烤下缓缓蒸发,那蛰伏在深渊的孤独海怪也开始蠢蠢欲动。两种激情不断碰撞,理性迷惘着不知道应当服侍于哪一边——直到那一天,它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偏向。

这理性,最终还是屈服于了海怪的暴力。

雏末将手机扔到了一遍,连忙从小瓶中拿出了两颗药吞了下去,然后坐在床上发起了呆。她回想着方才的一切,那就像是梦一般——似乎合情合理却让人难以相信。她不明白自己是应当憎恨还是欣喜,因为无论是哪一种情绪都是正常状态的她许久未体会到的了,她甚至不能分清两者的区别,就算是在发病的时候,这二者似乎也总是联合出现的。

方才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回想着,感觉自己的脸上有些发烫。听筒转录的、弗莱士那有些失真的声音,已经在她脑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雏末回到家中,像往常一样解决了晚饭,迅速写完作业后开始了第二日的复习。就在此时,她放在桌面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被这现象吓了一跳——毕竟在一年前入学时的通知之后,再也没人给她打过电话了,不错,就连推销电话都没有。

她拿起手机,确认了上面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电话后,表露出了些许的失望。“恐怕又是某些人打错电话了?”她放低了预期,接起了电话,然而对面的声音却让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喂?”

雏末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她的手颤抖了起来,过了很久才尝试做出回应:

“你是?”为了避免是自身产生的幻觉,她还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我是弗莱士,你是雏末吧?对吧?”对方的声音中透着一种急切,言语中洋溢着一种扭曲的热情。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雏末故作镇静,此刻的她仍然在做最大的努力去压制住那头海怪。

“这个无关紧要——我...有些话想说。”

“什么。”

“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在换座位后有什么感觉么?”

“没...没有。”

“是吗......”弗莱士有些失落:“但我却感觉,有些难受,这些天...或许你也发现了。”

“......”雏末心中的防线,随着弗莱士的平日的形象,在沉默之后开始崩溃。

“我...我想说...我可能喜欢上你了。”至此,弗莱士的形象完全破灭,在其冷漠的外表下,那颗幼稚而柔软的心暴露了出来。

“诶......”而雏末心中的海怪也终于睁开了眼。

“不......”

“?”

“不...对不起...我...请当我没说过......”就在这决定性的时刻,弗莱士却退缩了。

“你...什么意思...拿我开玩笑吗......”方才觉醒的海怪刚想咆哮,却又被立即拖回了深渊。

“我,真的很对不起!”

弗莱士挂掉电话,结束了这场突然的告白。

“差劲。”

雏末回想着方才的对话,冷静下来后,无奈得笑了笑。“或许,这就是他那种人的表达方式吧。”她试图给予对方的无礼一个合理的解释,至少,这样可以让自己觉得好受一些,这样可以让自己免于波动。压制自己的情绪是时刻应该注意的——这是几年前那个医生的嘱咐。

但这种压制谈何容易,病人也是人,而且是更为脆弱的人,千百次的重复看似会使人麻木,但实际上,却更可能是在不断削减那颗救命的稻草。对外的冷漠和对内的粗暴是一种暴力的两种输出,雏末对这一点深有感触,所以即便她没有也无法责怪弗莱士,却也终究无法完全平复自己的内心——相较那种初步的不知所措,反思产生的后劲才是更可怕的。

不知何时埋到了她心中的种子,在那段言语的灌溉下生出了根,并随着这份后劲冒出了芽。

成长和凋零,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06

失败的告白带来的影响,并不输于其成功时的状况。雏末这些天远不比之前平静,她和弗莱士之间眼神的“交流”多了起来,而每一次视线的碰撞又是一次尴尬。在教室时,由于周围人群气息的遏制,她尚可控制自己的情绪,使其不表露于外,但在家中时,失去了这种限制的她完全顺从了自己的内心。

她无法收起的渴望,使得她坐立不安,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这种行为的重复对她的精神状况造成了极大的损害,她总是在恍惚中拿出那个药瓶,恍惚之后清点其中便发现少了一点。即便她不断地暗示自己“很贵,不要浪费”,也没有产生任何效果。她的确很想控制住自己的欲望,却又恐惧着在这种状况下崩溃带来的后果。这种不可调和的矛盾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终于,在那一天,事情发生了。

这是告白后的第二周周一,由于已然入冬,天黑的特别早。雏末在放学后像往常一样,走在回家的道路上。她今天觉得有些疑惑,因为弗莱士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转变。与之前没头没脑的苦恼不同,今天的他似乎在谋划什么。雏末虽然有些期待,但弗莱士在白天却没有任何的行动,在她离开教室是也只是呆呆得在座位上坐着,所以她也就放下了预期。

但接下来的状况却又颠覆了她的想法——在回家的途中,她明显感觉有人在跟着她。敏锐的她下意识绕了几个弯,并在拐弯的时候通过余光辨认着跟着她的人,几次重复之后,虽然有些模糊,她还是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不错,就是弗莱士。在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之后,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虽然感觉对方今天会有什么行动,但没想到竟会如此直接——当然,她现在还不知道对方的真正想法是什么,不过也猜的十有八九了。像弗莱士这种人,无非是所谓“无法认同自己对他人的什么行为”,而想做出一些补偿。她很明白对方究竟为什么会这么想,毕竟自己也是如此。

半个小时的归途明显被拉长,在途中雏末也犹豫过——要不要直接给对方摊牌?这倒不是出于自己那急切的愿望,而仅仅是怕自己寒酸的家境暴露了而已。但雏末经历了一番挣扎,还是选择了沉默到底。第一,让现在的她去直面弗莱士是难以做到的;第二,虽然这家境在一般恋爱中极其容易成为瓶颈,但若是针对弗莱士这种人,在某种意义上却可以作为额外的筹码。

雏末打开家门,回到了卧室。喜悦和恐惧立马将她在路上的矜持赶出了大脑,她觉得有些不妙,并且这种感觉比以往都要来的严重。她连忙拿出了药瓶,试图用药物控制住自己,但却旋即绝望——药瓶空了。

“不妙,不妙,不妙......”

她忽然想起来,近期药物消耗得非常快。之前的药早在上周五就用完了,而新的药要今晚母亲下班后才能拿到。但十分不巧的是,今天是她的母亲所在公司的固定加班日,所以距离拿到新药还有一个多小时。

然而,她显然已经等不了这一个小时了。

她极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回忆着那场事故前依稀的美好记忆——蓝天,白云,游乐场,和几个好朋友一起去逛街,讨论着那些没有意义的话题。爸爸妈妈也总是在不远处望着她,看着她的快乐而幸福得笑着。对了,那个时候,小花还是完整的,虽然已近陪伴了她许多年,但仍然像是刚拿到手中那样漂亮。那是多好的一段时光啊,无忧无虑,无忧无虑,哦,似乎...似乎...还有一个男孩子...他叫...最后...为什么...

“为什么!”

出于某种目的,这一次和惯例不同,她在发作前,用自己最后的理性,冲出了房门。

“肮脏...恶心...到处都充斥着垃圾......”

雏末的声音变得低沉,深渊中的海怪直接冲破了海面,借由她瘦弱的躯体入侵到了现实世界,似要将一切破坏殆尽。她屏蔽了自己的痛觉,用肉体的创伤来置换父母辛苦购置的家具。一个盘子,一只碗,一盏台灯......当着破坏进行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她的父亲从卧室走了出来,一身的醉意将他白日工作的操劳完美体现了出来。他望着眼前的一片狼藉,酒瞬间就醒了。他觉得很不可思议,这几年来虽然女儿时不时发作一下,但也从没到这种程度,他觉得不能就这样放任她下去了,虽不情愿,他还是冲到女儿面前,用一只手将其按住,举起了另一只手,给了她一巴掌。

然而雏末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束手就擒,父亲的这种行为反而让她更加抗拒。她变得更加暴躁,试图挣脱父亲禁锢来继续她的破坏。她朦胧中觉得自己有这样做的理由,对,自己是要表现什么,向什么人表现什么,求助?不,或许是其它的什么——比如,传达自己在这个世界上遭遇的不公。

或许是理性的回光返照,也或许是这几日暗示带来的惯性,雏末忽然停止了反抗,转而将头转向了窗外,果不其然,她的视线和那个男孩子对上了——对方极其忧虑,甚至有些愤怒。视线触碰的瞬间,那头海怪似乎温顺了起来,她开始抗争,竭力试图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在极大的努力之后,她终于得以用一个平日的微笑回应了对方的关心。

然后,对方逃跑了。

雏末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像是完成了什么必要的使命,她的理性再次下沉,随后再次狂躁了起来。不过这次,她的表现与往日别无二致,很轻易就被父亲制伏。不一会,她的母亲终于带着药回家,并给其喂下,这场闹剧便宣告结束。

一切结束后,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回想起了当时的那个微笑,以及对方接下来的惊慌失措和逃离。

“那种笑容,他一定是吓坏了吧。”

“不过,这也算我们有共同的秘密了呢。”

她一边擦着药膏,一边傻傻地笑着。

07

接下来的两天中,弗莱士消停了不少。从那偶尔目光的碰撞中,雏末可以明显感到他的恐惧。

在雏末看来,弗莱士的行为十分合理。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向莱特问清了那天的缘由,毕竟莱特那天也和弗莱士一样,在现场目睹了一切。莱特果然和弗莱士不同,这点事情对他而言全然无关紧要,他用一贯的口吻,冷静地叙述了弗莱士内心的焦灼,道出了弗莱士在目睹雏末所遭暴力时的冲动,望见那个笑容后的恐惧,以及逃离后的自责。不仅如此,他还直接将弗莱士的身世和盘托出。这些分析和信息虽然毫不拖沓,清晰实用,却使雏末有点恐惧,她忽然感觉,面前的这个男孩子很古怪。那种事不关己的中立态度,可不是一个一般意义上的“弟弟”,也不是一个明了这些真相的普通人应有的姿态。雏末觉得自己之前完全低估了他,他所掌握的信息恐怕远超自己想象。

不过雏末也无暇顾及莱特的本性,毕竟对方和她也没有太大的关联。她关注的只有弗莱士一个人,只有弗莱士,可以成为改变她的一个契机——这听起来有些自私,但考虑对方的目的——尤其是在了解了对方的身世之后,即便对方大概也不自知,也可算等价交换了。她在再三权衡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以一页演草纸为媒介,她写了几句话,拜托莱特送给弗莱士。

莱特没有多问什么,纸条稳妥地送到了弗莱士的手中。

很快便到了周五的下午,雏末在最后一节课请了假,意图提早到天台调整情绪。她提前吃了两颗药,来到天台大门前,用从莱特那里取得的钥匙顺利将其打开,走了出去。

那正是下午和黄昏的交接之时。太阳渐渐西沉,却尚未化为夕阳。云已被点燃,火势却尚未扩散。那点点的暖意,被天台的微风带到了雏末身边。

“呃......”

雏末望着天空,像是被这暖意灼伤。她已经许多年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光景了,久处于洞穴的她,此刻比起见到光的欢喜,更多的是难以名状的恐惧。于是她连忙找了一个角落,躲到了阴影中。

角落遮挡了一部分的光,也成为了风的壁障。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成型,云也成为了火带,角落的阴影不断外延,风却更加凌厉。雏末觉得有些冷,但她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静静等待她期望的人到来。

“咣!”呼啸的风将门关上,门和墙的碰撞让她欣喜。她连忙向着门那里望了望,确认是出现的人符合期待之后,招呼了一声:

“很让人安心吧。”

弗莱士从呼啸的风声中捕捉到了她的声音,连忙走到她的身边,与她并排而坐。

“这风...有点大。”弗莱士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生硬得抛了个话题。

“嗯,但在室内可体会不到。”

“室内只会体会到‘但我们仍然无法想象风的理型是什么’这种话题的尴尬。”

“不过也正是这样,王老师的课才这么受欢迎吧。”

“嗯,毕竟比起事事严肃的无聊分子,还是风趣的人更加受欢迎一些。”

“不错...不过......”

她们的话题开始外延,起初的尴尬也在激烈的交流中逐渐消解。她们讨论音乐,讨论文学,讨论世界,言及人类之亡与上帝之死,又旋儿导向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抉择。虽基本都浅尝辄止,却也确实带来了相当的乐趣——毕竟这个场合,并不适合十分深入的探讨。他们也很清楚自己的程度,所以当一方出现明显的问题时,另一方并不是提醒,而是立即尝试绕开这个话题。久而久之,二者便心有戚戚。

雏末明白自己的知识储备,但既然对方与自己采用了同样的对策,也就证明,这场对话不过只是个消去隔阂的引子。她差不多厌倦了这样的无聊,虽然对方还在兴头上,接下来的话题也应该由对方托出,她还是选择由自己来开始:

“你看到了吧,那天。”

“......”弗莱士稍作沉默:“不错,那是你的父亲吧。”

“嗯...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雏末开始陈述她的过去。

她平静论述了自己的出身、童年与命运的荒诞、治疗后父母和亲人态度的转变、家境的落败,以及在长期压力下培养出的伪装。但当她本应说到自己的精神疾病,以及发病时的状态时,她犹豫了。一方面,她不想让弗莱士知道这些,一方面,却又需要合理解释那天的事件,于是她将话锋一转:

“爸爸妈妈也需要发泄吧,所以才会有你那天看到的那种状况。”

“不过...次数并不是很多。”她紧接着,用着重的语气补充了这一句。

弗莱士静静听着,悲伤、同情、愤怒与懊恼已经涌出了他的身体,渗入了雏末的毛孔。些许的沉默之后,他开始致歉:

“对不起...那天我应该出手的,哪怕是报警也......”

“即便是看到了那样的微笑?”雏末却用一句话直接打断了弗莱士的真诚,令其哑口无言。

雏末笑了笑,看着说不出话的弗莱士,将话题继续了下去。她以猜测的态度,利用从莱特那里得到的信息,复现了弗莱士当时脑中的思考回路。由于完全符合自己当时的想法,弗莱士显得有些震惊。他觉得面前这个女孩子果然不简单,竟然是如此了解自己。雏末对弗莱士那符合预期的态度很满意,并继续了她的分析:

“我虽然有点不正常,但姑且还是向往着通过大学走向独立后的美好未来的,现实哪有动不动就坏掉啊、绝望的,总是有办法周转嘛,况且爸爸妈妈他们也是为了救我才这样的啊,我理应回报他们。而且,就算你当时出手或者报警又能如何呢?只要抚养关系不变,被激怒后的他们只会加重对我的暴力而已,如果他们被抓走,我又该去哪呢?福利设施,还是你来接济我?恐怕都还不如这个现状吧?总之,帮助我的心情我很感激啦,但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做法呢。”

她的这番说辞有理有据,并在结末补上了一个清新自然的微笑。这一切消解了弗莱士的自责和恐惧,从其松懈的态度就可看出他现在的喜悦。他借着喜悦问了问雏末如何看待莱特,被雏末一句“他和我们是不同的”而轻易化解,他为此更加欣喜。于是,他立即继续了那天被自己的懦弱所撤回的要事:

“我...那天......”

“我知道的,但是,现在不合适。”然而他的发言却再次被雏末打断,雏末望着夕阳早已沉下的空洞天空,娓娓道出:“到了那个时刻,我会等着你的这句话的。”

如此,她和弗莱士就有真正意义上的共同秘密了。

一切结束后,弗莱士开心得回了家。雏末拒绝了弗莱士要护送她的请求,回到教室去‘拿自己遗漏的东西’。

她到教室后,发现莱特正坐在座位上,似乎在等着她。

“你的目的是什么?”雏末表现出了明显的警惕,站在门口厉声质问。

“帮助你,帮助我,帮助大家。”莱特没有理会这种剑拔弩张的气势,用调侃将其随意化解。

“你......”雏末表情复杂,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是感谢,或是疑问。

“放心,我是为了你们好。”莱特离开了座位,向着另一扇门走去。

“你们也差不多,该成长了。”他背对着雏末,喃喃自语:“两个人,比起一个人要容易些吧......”

“只希望...毕竟你们这样的人......”

08

尴尬和微妙蜕变为信任,友情破茧而出。雏末和弗莱士之间的关系不再僵硬,彼此的交流也自然了起来。两人的力量果然是一人所不及,他们现在已然可以在人群中毫无顾忌得畅所欲言。这种转变一开始确实招致了同学们的关注,但久而久之大家也习惯了,不过无论是在哪种状态下,他们似乎都很享受。

从那时开始,无论是什么活动,二人总是在一起。这自然有二人意志的努力,却也有老师为了省心这样的客观要素。对于他们而言,原本灰蒙蒙的校园生活,转眼间就已如琉璃般光彩耀人。弗莱士总是笑着,话多了起来,雏末对药物的依赖也开始减轻,病情发作次数也越来越少,得幸于此,她的家庭也趋于安稳。

冬去春来,明媚的春光驱逐了寒气,万物借着暖意缓缓复苏,大地逐渐显露出绿意。源于学校的传统,高二的学生迎来了三年唯一的春游。春游当日,心怀期待的同学们雀跃不已,他们排成的小队,在盘旋于山间的蜿蜒小径上轻快得行进。他们有人将吃着书包内装满的零食,有人扛着大单反左拍右拍,有人显露自己知识面的广泛,还有人偷偷牵着小手。恬静的自然掺入人群的气息,变成了临时的集市,热闹非凡。雏末和弗莱士跟在小队后面,将四周的景象加工为谈资,饶有兴趣地进行着讨论。

话题从对景色的赞叹开始。郁郁葱葱的树海包裹着群山,空气被它们保持着清新和洁净,阳光也被它们的树叶所遮蔽,透过间隙化作地面上的光斑。这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与和谐,大脑过去从二手影像中形成的观念,在这些真物面前不堪一击,这种强烈的反差使它震颤,进而控制身体将这种感受表达了出来。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弗莱士惊叹着,他的视线向着树海深处延伸,似被吸入一般回不过神。

“嗯,我第一次见到时候也是这样。”雏末做出了回应:“毕竟一直都在城里,这种反差也不难理解。”

“哦,你以前来过吗?”

“嗯,很小的时候......”雏末稍作停顿:“如果没记错的话。”

“抱歉。”弗莱士觉得自己有些失言。

“没事,都过去了。”雏末并没有在意,随之转移了话题:“你喜欢这么?”

“说不上特别喜欢,但至少不讨厌。”

“那么,你觉得这就是真正的自然吗?”

“真正?”弗莱士有些摸不到头脑:“你指什么?”

“毕竟这里和人住的地方还比较近。”

“哦,你说这个。”弗莱士恍然大悟:“确实有被打理过的感觉。”

“马上就会明白了。”雏末没有正面回应,脱离了话题。

果不其然,随着队伍的深入,不满的声音也多了起来。一开始只是体弱的学生对漫长陡峭的山道的埋怨,然后逐渐出现了对树林中闷热的不适,再一会,由强烈厌恶感化作的尖叫开始零星冒出,等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整个队伍都被琐碎的抱怨填满了。

终点的景象显然是出人意料的,谁也没有料到那片树海的深处竟是此等模样——由于没人打理,树木随意排布在四周,再也不是那样有序,花草确实很多,位置却比较凌乱。由于没有规划,所以和现代人相性不太好的东西也比较多,除了大家所熟知的蜂蝶之外,无数令人厌恶的小飞虫在四周随意游荡。这个地方,不要说是人间仙境了,对于很多人来讲说是地狱都不为过。

“这种地方,怎么野餐啊?”
“是啊,坐都没法坐吧!”
“本来很期待的......”
“不过着不也算难得的体验吗?趁这个机会拍拍拍......”
“拍你妹!谁想要这种体验!我好不容易化的妆......”
“那啥...大家就忍一下吧,再抱怨也改变不了什么。”
“小红说的不错,不是让大家背了垫子么,大家找位置坐下吧!”
“唉,没办法,也不知道学校到底搞什么鬼。”

学生们争执不断,老师却只是笑着,没有做出任何评价。他毕竟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这对于他而言不过是工作的一部分罢了。

“你看,对吧?”雏末和弗莱士在离人群比较远的地方坐了下来,似对当前的情形进行着评估。

“虽说也不是意想之外,不过真的经历过之后才知道人是这么脆弱。”弗莱士若有所思,盯着人群喃喃说道。

“也没有那么弱啦,顶多是去掉了雕饰而已,你看他们现在不是很开心吗?”雏末摇了摇头,否定了弗莱士的说法。

“看起来是这样,但这么简单就忘了前一刻的牢骚,这些人......”众人在短短的时间之后,便由于疲劳感的缓和和口腹的满足而松懈下来,回到了平常的姿态,并且似乎更加和善了。弗莱士望着这样的众人,看起来并不满意。

“健忘也没什么不好,最重要的是开心,对吧?”

“我无法认同。”

“但我现在也很开心啊,和我这样坐着你难道不开心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弗莱士眼神闪烁,回避着雏末的目光。

“嗯?”雏末则是果决地追问。

“我也很开心...只是...还是无法认同。”

“无法认同让我开心的‘你’,还是让你开心的‘我’呢?”

“没,没有,我觉得......”在雏末的一再追问下,弗莱士支吾了起来。

“啊哈哈......”雏末停下了咄咄逼人的攻势:“我们还可以选择开不开心,认不认同,它可没得选。”

她指向了身边不远处的一株草丛,蜘蛛辛劳织造的罗网完整布于其上。人类对这个网的恐惧源于心灵,而那些昆虫则是源于生理上的本能——这二者又同样来自它的主人。现在,再雏末之处那个位置之后,猎物蝴蝶,猎人蜘蛛、观察者人类被这张网紧密联系到了一起。

“虽然在书本上经常读到,但直接近距离观察的机会还是不多的。”老师领导起了观察者队伍:“大家要仔细点看,这是真实自然的一部分。”

此刻,这张网除了狩猎场,又增加了“舞台”这个身份,当然,消费这场演出是免费的。

“哦哦哦,这个值得拍拍拍,微距走起!”
“呀啊~好可怕~我不要看!”
“这个bitch。”
“你说谁!?”
“没...我说手机里的新闻......”

演员认真敬业,观众们也都十分赏脸,热情非凡。这一切本应平稳结束,但在蜘蛛开始行动的时候,一只人类的手却利落得撕破了网,抓出了蝴蝶,给其松绑后放飞。

“诶...?”

众人,包括老师都诧异地随着手看到了始作俑者——不是别人,正是一只盯着却一言不发的弗莱士。

“弗莱士啊,我知道你可能很有善心,但都到了这里,应该还是还自然一个本真比较好。”老师的抱怨着弗莱士,但话语中却又其进行着开脱。

“机械降神。”弗莱士没有动摇,单单吐出了这几个字。

“啊?”老师对弗莱士的回应完全摸不到头脑。

“古希腊式的戏剧最后,当主角无力回天之时,总需要一个神明来裁断并伸张正义。”

“哦,所以你认为你就是那个神明?”

“......”弗莱士没有回应老师,而是转向了雏末:“雏末...你觉得我......”

“开心就好,你很满足,是吧?”

“毕竟,就算是戏剧中的神,也是神啊。”

09

春日稍纵即逝,盛夏带着高温随之而来。

“在看什么?”午休,雏末在弗莱士的座位旁,盯着他桌面上铺展开的那本书。

“啊,课本而已。”弗莱士将书合上,将注意力倾注到雏末身上。

“南十字星啊。”雏末在书被合上之前就扫过了其上的内容:“在某个童话中读到过。”

“嗯,南十字星。”弗莱士虽然和雏末四目相对,却有些心不在焉。

“现在正好也是夏天,而且天天放晴。”

“确实如此。”弗莱士看了看窗外,应和着。

“不如...”雏末有些犹豫,踟蹰了一会,提出了个建议:“找一天晚上去天台看星星吧?”

“看星星?”弗莱士双眼突然闪烁出了零星的光芒,但表情却是一番如常的景象:“可是很麻烦吧,设备啥的,而且你也不太好在学校刘到那个时候...况且你的身体......”

“设备你总能解决吧,至于我...不用担心。”雏末微微眨了眨眼睛,少有得表露出了作为一个少女的顽皮:“我,自有办法。”

“没问题!”弗莱士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

几日之后,星期五的傍晚。夕阳已渐渐沉下,轮廓鲜明的月亮现出了踪影,夜色取代了霞光,以天台为原点,铺展在了二人面前。随着时间的稍许推移,作为主角的繁星也逐渐登场,首先是启明星,而后是四面八方的各个星座——狮子慵懒的趴着,天蝎也仍然在燃烧。

“咳......”雏末站在栏杆旁,看着弗莱士组装天文望远镜。虽然出于帮忙的理由,莱特此时也和他们一起在天台上,但他也只是独自站在距离那二人比较远的地方,看着天上的星星而已。

“这东西虽然有点年头了,但满足我们的需求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弗莱士的手法虽然不怎么熟练,但有着安装说明的指导,也算顺利。

“嗯,麻烦你了,为了我的要求专门......”

“没事,我们不是朋友吗,再说我也想看看。”弗莱士似乎比起雏末还要兴奋。

“咳...嗯...咳咳......”一阵晚风吹过雏末的身边,她咳嗽了两声,身体有些发抖。

“冷吗?冷的话我们就......”弗莱士一边继续着手头的工作,一边担心得问着雏末。

“没事,只是刚才那阵风罢了。”雏末摇了摇头。

“嗯,也是,难得有这么一次,就忍忍吧。”

“搞定!”

将目镜拧紧后,望远镜组装完毕。

“你先来吧。”他示意雏末走过来。

“嗯,这个...什么都看不到。”雏末将右眼对准了目镜,却又立即收回了视线。

“嗯?哦,八成是我忘了调焦。”弗莱士示意雏末走开,站到了望远镜前。

“过来一点,不对...过去...呃...诶,对!”

他像是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样,饶有兴致得捣鼓来捣鼓去,雏末静静站在他旁边,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这个时候才算是露出本性么。”

“什么?”调校完毕的弗莱士看着微笑的雏末,一脸茫然。

“没什么~调好了吧,那我就看咯。”雏末轻快地走到了望远镜前,重复着第一次的动作:“我看...嗯,看到了,这个是...”

“你现在对着的方向,应该是狮子座吧。”

“看起来好像是诶,虽然只是个架子,加上脑补确实有这么个味道。”雏末饶有兴致地发表着感想:“不过比起整体,我觉得分散开的一个个小星星也不错啊。”

“是么,虽然我觉得......”弗莱士欲言又止,似乎怕扫了兴致。

“觉得什么?”

“算了...没什么。”

“我们之间还要顾及这些么,有什么就说嘛,反正也没其他人。”

“也没什么,就是一些个人观点吧。”弗莱士展望星空,开始论述:

“夜空为舞台,群星为演员。”
“演员有其职责,也须尽职。”
“它们的职责就是构建出变幻莫测的各个星系,从而构建出这个壮丽的星空。”
“如果放弃了自己的职责,它们也失去上场的资格,退化为场下的观众。”
“而场下的观众,是没有观赏的价值的。”
“我们并不会对一个没有在舞蹈的舞蹈家感兴趣。”
“歌姬不再歌唱时,也没有了身为歌姬的价值。”
“就是如此。”

“哈...不是吧。”雏末对弗莱士的发言不尽赞同,她评论道:“最多是变成了群众演员,反正相对于作为观众的我们还是一样的。”

“无论是群众演员,还是观众,都是一个意思。”弗莱士没有退让,语气坚决。

“哈哈...”雏末想表达什么,却又不想说出口:“你还真是极端,不过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吧。”

“极端吗?或许吧...你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么?”弗莱士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或多或少有一些吧,毕竟演员放弃了职责的话,确实也不应该作为演员了。”

“但这里有个问题,这些星星的职责,是谁给他们的?”

“神的感召吧,想要将这种感召传递给观众。”

“...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目前来看,观众似乎不多。”

“毕竟大众总是碌碌无为,忙着那些根本不重要的事情,和‘死亡’这个话题无关的事情。”

“‘死亡’?”雏末显得有些不解。

“首先要明确死亡的不可回避,然后寻求救赎,最后通过无限弃绝达成信心的一跃,到达神的面前。”

“哦,‘致死的疾病’吧。”

“对!你果然知道,怎么样,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嗯,我也这么觉得,不过...”雏末又想说些什么,却忍了下去:“你除了一开始调焦都没看过吧,不来试试吗?”

“嗯,你不说我都忘了,不过...其实没有必要了。”弗莱士凝视星空,移不开视线:“这样就足够了,比起细致的观摩,这样从宏观上把握更适合我。”

“那...咳咳...辛辛苦苦组装好,不看几眼太可惜了吧。”

“没事,你满意就好,不过你这咳嗽,真的没事吗?”

“没事,只是风有点大,差不多也到点了,我们回去吧。”

“好,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呆一会。”

“呃...”雏末欲言又止:“嗯,注意别太晚。”

“好。”

走到天台的门前,雏末转回身,用复杂的眼神注视弗莱士背影稍许,随后离开了这个地方。

......

雏末回到家中时,夜色已经很深了。打开家门后,她这种一反常态的行为便受到了家长的责问:

“这么晚,干什么去了!?”首先提出质疑的是父亲,这种沉默中夹杂的愤怒最使得雏末恐惧。

但今天的雏末却没有屈从于这份恐惧,她的思维似乎在另一个时空中漂游,全然没有理会父亲的呵斥。她当然明白父亲这种呵斥的缘由一大半来自于担心,但这比起她当前在思索的问题根本无足轻重。她就保持着这样漠然的姿态,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父亲更加愤怒了,他试图去打开女儿的房门,却被妻子制止。

“算了,偶尔一次,不要再刺激她了,病情难得稳定了这么久。”雏末的母亲挡在门前,握住了丈夫的手。

“......”父亲离开房门,拿了根烟,就这么穿着睡衣走出家门。

“哎...”母亲则是坐在沙发上啜泣:“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吧?这孩子,应该会自己调节好吧?”

在这个信仰被完全消解的时代,这个消瘦的中年女人不知道在向谁发问。

......

雏末躺在床上,回忆着这几天的种种,她有些疑惑,有些担忧,但又无法做出选择。

为什么呢?究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不适?那不是自己想要的吗?但自己想要的真的是这些吗?或者说,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和弗莱士成为朋友后,自己的状况确实有所好转,情绪稳定了,笑容也变多了,也能够在适当的开玩笑了——即便这些还仅限于和弗莱士在一起时,但也比之前好得多。

那么,自己还有什么不满的吗?每次和他在一起时,他讨论的那些东西,不正是自己曾经一直所感兴趣的吗?那些大问题,那些关于宇宙和生命的终极答案,那些通过信仰获得救赎的方法。在这种方面,对方也是一样吧。二人是如此的相似,如此兴趣相投,无话不说,自己能发现他的需求,他也能实现自己的需求,这种完美无缺的关系究竟出现了什么问题?又究竟能出现什么问题?

不懂,她确实不懂,虽然不懂,但在天台是那种内心的不适确是真真切切的。

“...对,每次...”她忽然想到了离开天台时望见的弗莱士的背影,虽然仅有数十步的距离,却又显得那么遥远。

“我...真的满足他的期望吗?”她又想起了弗莱士在春游时的那番言论,若有所思:“说到底,我从一开始就在单方向取悦他啊。”

“虽然,他也应该认为是在取悦我吧。”

她觉得个中有些微妙的差距,却无法清晰得表述出来。

“不要想了。”她开始恐惧,并放弃了进一步的思考:“反正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选择了,不是吗?”

手中的小花微笑望着她,增强了她的信心。

“睡吧,一觉醒来,一定 一切都会变好,嗯。”

她拿出了两粒药丸,吞了下去。

10

秋自古就是别离的季节,对于雏末和弗莱士而言,这是他们的最后一个秋天。所以,虽然高三的生活方才开始,在雏末看来却像是随时都会在不经意间立即结束般脆弱。几个月前雏末觉醒的那种怀疑并没有随着睡眠忘却,而是逐渐下沉,并稳固得扎在了心中。但正因为扎在了心中,在平日根本不会表现出来,所以二人还是保持着平常心——“维护”着那一成不变的日常。

秋日的天气虽不及春天,比起盛夏的高温,和“出游”还是较为亲和。几乎是和夏天那次一模一样的流程之后,雏末和弗莱士在这个周末,相约在离校不远的一处公园内——此时,正是枫叶散落得最为繁盛的时节。

早晨十点,叶子上覆盖的霜露已然完全化开,在夏日时刺眼的阳光也收敛为了纯粹的暖意,深红的枫叶配合着阵阵微风,在公园的每一个角落中起舞,身处其中的雏末觉得十分惬意。她在和弗莱士约好的地点,坐在某个公共长椅上,在对周围景象的观察中,静静等待着对方到来。

她观察枫叶,观察带下枫叶的风,还有同样在被风所眷顾的、散漫的人群。

“人类观察”——她脑中浮现出了这个词汇,却又在瞬间将其打消。这个词和她丧失过去的那三年的耦合是如此之深,以至于她仅仅是想起它就会感到相当的不适,她忽然觉得很不舒服,于是立即将注意力从来来往往的人群那里转移,望向那些尚且完整挂在母体的叶子。

但这种行为却又恰好抽离了她的现实感,反而让她回想起了那时的一切:

“医生,我的女儿没事吧?没事吧?对吧?”男人和女人关切的声音。

“什么,会有后遗症?没事没事,能活下来就太好了!”男人和女人欣喜的声音。

“啥,还要这么多钱?不,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有办法!”男人和女人犹豫和坚定的声音。

“如果她没有生下......!”女人的啜泣和男人的巴掌声。

“不要...对不起...不要...丢下...我...爸爸...妈妈......”

“雏末,你不舒服吗?”突然出现的声音将雏末从意识的漫游中拉了回来。

“啊,没事。”雏末微微一笑,站了起来:“只是回忆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

“哦,开心的回忆吗?看你这么沉醉。”

“嗯,不是什么坏事。”雏末悄然带过了话题,然后看了看表:“现在才二十啊,你平时不都是踩点吗?”

“嗯,今天没让他们送,时间没把握好。”弗莱士挠了挠头:“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早。”

“都知道我会早来,你也不早一点~”

“我觉得‘正点’是人自我把控能力的体现。”

“是是,走吧。”雏末带起了头,走向公园中的大道。

短短的半个小时,已经足够让天气从清爽演化为温暖,风的消失让落叶的频率降低,人群密度的增加也让氛围有了明显的改变。

“这叶子落得有点多,即使是机器打扫起来也有点费事。”望着一地的落叶,弗莱士若有所思。

“这本就是公园存在的目的吧,毕竟红叶也算自古以来的有名意象了,我们来这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雏末忽然盯着弗莱士,期待着对方的回应:“红叶,有着‘传情’的意象。”

“也是,你说的没错,红叶这种意象确实很有意思,你知道它的来源吗?”弗莱士神情严肃,回应着雏末的目光。

“啊?”雏末被这突然的提问打乱了节奏,转而有些失落:“不知道......”

“没必要露出那样的表情,我来告诉你吧。”弗莱士开始滔滔不绝得叙述起来:“一般认为红叶作为意象是最早在唐诗中出现的,那时......”

几分钟后,弗莱士的发言结束了,并期待着雏末的评价。

“原来如此,补充了知识盲点呢。”雏末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么,对于这些意象,你自己怎么看呢?比如‘思念’什么的。”

“这个啊,没什么感想,需要用的时候就用呗。”弗莱士对此表示漠不关心:“反正都是工具而已。”

“工具...嗯,也是呢,不过来都来了,还是多感受感受。”雏末看起来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但表面上还是一贯的平和。

“我最近看了一本书,觉得很不错。”

“诶?”话题再次跳跃,雏末在些许惊讶之余,很快就又把住了话头:“什么书啊?”

“《献给阿尔吉农的花束》。”

“哦,那本啊,描写的很细腻呢。”

“你果然知道!”弗莱士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嗯,很细腻,这样描写边缘人群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嗯,男主对各个女主的情感很吸引人呢,尤其是老师的。”

“还好吧,我觉得男主和阿尔吉农的同构描写真是太妙了,没想到宿命论的悲剧还能这么表达!”

“哈啊...嗯,的确,从阿尔吉农身上预知自己的未来不可回避的悲剧,手法确实很特别。”

“对吧,我很理解男主,好不容易上升到了对一切有如此认知的地步,却又要下降,这完全不可忍受!”

“可是...最后那样的男主,反而缺了一些人情味。”

“人情味?哪方面?我倒是觉得很真实啊。”

“爱情,他最后已经舍弃了这个方面吧。”

“没有啊,男主最后只是有更重要的事情不得不有所选择而已。”

“是吗?我怎么觉得男主最后已经对女人提不起兴趣了......”

“我觉得只是屏蔽肉体快乐之后,找不到期望中可以精神交流的伴侣吧。”

“是吗,你的那些女性角色都配不上他的思想了吗?”

“不是吗,和无法理解自己的女人在一起也没什么意思吧。”

“...我觉得......”雏末一时语塞,和某次一样,她想反驳,却将话咽了下去。

“我觉得你就很能理解我啊,我们正是这样才能做朋友嘛。”

“......”稍许沉默之后,雏末给出了回应:“嗯,没错,但是我觉得理性之外,直觉和激情也很重要吧。”

“这是没错啊,但想到底都不过是需求的交换,不是吗?”

“呃......”雏末停下了脚步,盯着弗莱士:“那么,和我交朋友,也是交换吗?”

“对啊。”弗莱士也停了下来,带着疑惑回答:“我们都需求彼此这样的朋友,对吧?”

“啊,这个意思啊,嗯,确实如此。”雏末立即恢复了笑脸,但却无法掩盖她眼神中的阴影:“我毕竟还是个女孩子啦,所以对爱情这些看法可能和你不同吧。”

“这也正常。”弗莱士虽然仍然承接这话题,但却很显然的表现出对话题兴趣的丧失。

“啊哈哈...”雏末识趣地收回了话题,小心翼翼开了下一个话头:“说回主题,你知道秋天的意象吧?”

“嗯,文艺点的话,最通用的是‘离别’,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因为这是我们的最后一个秋天了。”

“......”听到这句话,弗莱士先前的兴致陡然消失,沉默了下来。

“......”雏末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也沉默了下来。

二人就在这种沉默中向前走着,走着,直到一个岔路口阻挡在了二人面前。

“没关系。”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弗莱士:“到时候会有办法的。”

“一定会有。”似乎是在确认自己的信念,又似乎在向什么祈祷,他又补了一句。

“嗯,会有办法的。”雏末赞同着弗莱士的信念。

即便毫无根据,她也只能如此相信了。

11

然而当离别之日到来之时,当初麻痹自己的那份信念并没有产生效用。主观世界中的臆想被现实世界压得粉碎,当日二人那坚定的信念就像是一个笑话——不过这也应了信念的本质,没有行动的信念,本不过就是安慰剂罢了。

束手无策,完全的束手无策。

在保持了几天的沉默之后,离别之日终于到来。在这被黄昏下的阳光浸润的走廊中,正酝酿着一场不适宜于这个季节的悲剧。

“果然,果然没办法呢,嗯,是没办法的。”雏末在心里反复重复和确认着自己的无能为力,她试图借此抚平自己内心的恐慌,以至于不那么失态。但毕竟在这之前她已然服下了过量的药物,所以状态维持的还算稳定,就是有些过于稳定了。

“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当然,仅凭“悲伤”这种感情并不足以使她如此心神不宁,这几天,不,这几个月萦绕在她心间还有疑惑、动摇,与它们所迸发出的莫名的愤怒。

她并非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有那样的感情,但为了某些理由,她还是选择了“自欺”——这种她从那三年中学到的、惯用的做法。但这毕竟只是权宜之计,当这一天到来时,掩饰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二人就这样静静在走廊中,肩并肩一步一步缓慢前行。

“走廊总是显得这么长,即便不是真的那么长,但也让人感觉很长。” 弗莱士一直在默念着一些无意义的语句,这是他情绪不定的一种表现。

“走廊一般并不会显得这么长,不过在有些时候,的确会让人感觉很长。”雏末接下这句话,以回应提醒着弗莱士。

“嗯?难道我又...”弗莱士停了下来,用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不好意思地看着女孩子。

“你总是这样,要学会把话藏在心里啊。”即便是在药物影响下,雏末的声音也还是像大姐姐一样柔软。

“嗯,我会注意的。”最近几天,即便是这样稀松平常的对话,弗莱士的语气中也总是带着歉意。

气氛再次陷入了沉默,随着走廊尽头向这边袭来,二人的步子也越来越慢。

“哥,雏末,你们干嘛呢?”莱特的到来打破了沉寂:“再这么下去就要赶不及了啊,爸预定的行程是今晚啊。”

“莱特...你...”弗莱士欲言又止,用复杂的眼神盯着他的弟弟。

“呃......”弗莱士将左右发散的视线聚集了起来,一齐送到了雏末的眼中。“雏末...我...”

“莱特说的对,快走吧,没时间了。”雏末硬生生避开了他的视线,以极为平淡的语气和果决的行动结束了这一切。

“谢谢你......”她缓缓转过了身,背对着二人向着反方向走去。

雏末的脚步比起来时要快了许多,她走到了楼梯前,走上了楼梯,又上了下一层的楼梯。她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身后除了令人眩晕的阶梯外什么都没有。

“唔......”她忽然觉得心口一堵,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试图大喊大哭。然而她旋即发现了一个可悲的事实——她早已失去了在正常状况下哭喊的能力,在中午服下的过量药物的帮助下,这种情绪更加无法表达,她只能将声音压制在喉头,任由其在五脏六腑翻来覆去,表面却还是分别时的那句“谢谢”。

“怎么,不出去么?”

“!?”她连忙集中视线,将其聚焦在突然出现的莱特身上。

“不要那样戒备吧,我只是来送个信而已。”莱特伸出右手,在那之上有一张折叠得有模有样的、纯白的纸条,这在这个时代可不多见。

“信?”雏末带着疑惑,视图走下楼梯去接下那张纸。

“我送上来。”莱特示意雏末不用走动,并主动上楼将信递给了雏末。

“......”雏末接下信,缓缓打开,看了上面后沉默不语。

“虽然我觉得都要分别了又何苦如此,但毕竟是兄长所托,也只能照办。”

“谢谢......”雏末仍然没有消去疑惑:“这个,真的是他让你给我的?”

“你觉得呢?”莱特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这不重要,总之他一定会履行承诺。”

“重要的是,你是怎么想的。”

“我?”雏末看起来并不理解莱特的意思。

“对啊,毕竟你们这三年的回忆都被彼此所占据,这种草草的告别确实过意不去。”莱特说着便转身,准备离开:“互为投射的二人,确实很有意思。”

“你什么意思......”雏末从莱特的话中察觉到了不屑,有些愤怒。

“没什么,那个药,吃过量了只会有反作用吧。”

“你...果然,我不懂,我对他了如指掌,但是完全看不懂你的目的。”

“这个无关紧要”莱特的背影分明十分果决,但已然迈出一只腿的他却没有进一步行动:“反正对于你们而言,生活中只要有对方(自己)就足够了吧,根本不需要关心别人的感受。”

“哈哈...你果然不简单啊,我们在你看来就像是无聊的庸人吧。”

“‘没有’——这么说太真诚,但也不全是,人本来就是如此反复的复杂生物。总之无论下场怎样,能找到同伴总好过孤单一人,你说对吧?”

“!”分明是老套得不能在老套的鸡汤言论,从莱特口中说出时却让雏末有了异样的感觉——那种声音就像是对心中沉睡海怪的召唤,使得雏末的情绪再次回归了两年前那一夜的起伏。

“嗯,时间差不多了,祝你们今晚愉快~”莱特扔下这句话,快速下了楼,留下雏末一人呆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确认莱特真的离开后,雏末便打开了天台的门,在傍晚的月色与天台不太温和的风中走了出去。她跟随着空中那轮朦胧的月亮,望着它缓步前进,最终停留在了截断这段道路的栏杆前。

“砰!”听到身后门被风关上的巨响后,她转过身,即便夜色已然使得对方无法在这个距离看清自己的表情,她还是尝试保持着笑脸:

“这次比上次,要迟了许多啊。”

12

“上次?哦,你说上次啊。”弗莱士向着一边说着,一边向雏末这里靠过来:“那时候你可是躲在那个角落吧,这次不需要了?”

“嗯,因为现在是在夜里。”雏末察觉到了脸上表情的不自然,于是用右手指向了前方的某处:“能站在那里吗?”

“嗯?没问题。”弗莱士迟疑了一下,照着指示做了,并紧接着道了歉:“抱歉,明明是你的邀请......”

“我......?”雏末并没有听懂弗莱士的意思,明明是弗莱士邀请的她,怎么又成她邀请对方了。但正当准备向对方质问之时,她忽然回忆起了方才和莱特那意味深长的对话,并进一步回想那封信字里行间的微妙差距。很快,她便明白了这是怎样的一回事。

这一切都是莱特所计划的。恐怕在找她之前,他就已经和弗莱士说了什么,并导致弗莱士违背了父亲的约期来到这里。

“原来如此...嗯,明明是我的邀请,你却再次迟到了呢。”

雏末明白了这一切后,便放下了顾虑。她很清楚莱特设计这次见面的目的,表达厌恶也好,阐述恐惧也好,摇尾乞怜也好,甚至是就此湮没彼此也好,恐怕都只能在这最后的机会展现了。

“还记得我们上一次来到这里吗?我,你,还有莱特三人。”

“啊,当然,那天你回去后肯定受到了不小的苦吧...毕竟第二天...”弗莱士面带愧意,说出了和他风格不符的发言。

雏末明白他这样做的理由,一定是由于莱特向他说了什么,似乎让他从个人的自怜中走出,尝试置换到雏末的位置考虑了一下吧。

“果然,你这个人。”雏末看到这样的弗莱士,觉得比起以前那完全自我的他令人厌恶百倍,但即便内心有千万不爽,她表面还是保持着镇静。她没有正面回应弗莱士的“歉意”,而是继续着自己方才的没有说完的话:“我还是第一次用天文望远镜这么直接地看星星呢。”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呢。你们会不会都是我在梦中的、期望的投影......”

“不是的!”弗莱士一声咆哮,打断了雏末的发言。“这的确就是现实啊,我们都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吗?”

“...呵呵......”雏末轻轻自嘲式得笑了一声。

不错,虽然以往的弗莱士自私自利,从来只是将雏末作为他完美形象投影中,抓住雏末对他的取悦、将其作为雏末对他的请求,从而来满足自己的请求,但他仍然是一致的。这种一致使他的行为充满了人性的光辉——毕竟从他的角度而言,他确实在为雏末着想,确实在用尽一切方法来满足雏末的愿望,即使这本质上只是自身期望的投射,但至少在他的立场上,这一切都是“真诚”的。

但现在的弗莱士不同,从他觉醒了罪恶感,并且试图用简单的话语赎罪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否定了之前正向的一切。他开始为自己辩护、开始撒谎、开始开脱。

赎罪固然是美丽的行为,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就是如此,但他这并不是赎罪,而仅仅是否定罢了——他否定回忆,否定自己为雏末付出的一切,否定二人度过的一切时光,从而也否定雏末为自己付出的一切。

被他亲自否定的这一切,又怎么会是真实的呢?——雏末唯一不可接受之处就在于此,她厌恶不一致,厌恶不真诚,厌恶她看不清的一切。但她也很清楚,人性本就如此复杂,比起以前的弗莱士,倒不如说现在的他才是正常的,然而她又无法接受现在的他。

为什么无法接受?答案很简单——现在的弗莱士“越过”了她的期望。说到底,弗莱士将她作为自己期望的投射的同时,她也同样在将弗莱士作为自己期望的投射。她很明白,明白自己的这种期望是不合理的,但理性毕竟无法越级管制激情,人的预期被大幅颠覆的时候便会产生愤怒,加之午间药效的副作用,她的精神开始崩溃。

“嗯,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她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美工刀,将其对准了自己的指尖。

“雏末...你...想干什么?”弗莱士一脸错愕,望着雏末不知所措。

“因为,你看,会疼嘛。”雏末将美工刀的末端向前用力一推,短短的几秒内,刀刃上便沾染了血迹。“好疼,好疼,好疼啊...果然,无论忍受过多少次,疼还是会疼啊!”

疼痛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望着自己被割破的手指,看了看手中的那把美工刀,知道这场离别已然无法以普通的形式结束了。

“喂!”弗莱士连忙摆出了架势,想跑到雏末身边去制止她。

“不要动!”雏末并不希望弗莱士接近自己——她不清楚自己这种状态究竟会对他做出什么,于是将刀刃指向更加致命的部位,迫使弗莱士停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弗莱士目瞪口呆,僵在原地。此刻的他距离雏末更近了,也得以看清她再次复现的那个扭曲的微笑。

“弗莱士,你,疼吗?”雏末吮吸着自己被划破的指尖,用关切的态度询问着弗莱士。

“我...疼...不...我...”弗莱士支支吾吾的,就像是要撒谎,却又没有掌握撒谎技巧的孩子一样。

“不是哦,那不是什么谎言,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嘛。”雏末的眼神中充满着溺爱,就像是在看镜中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自己。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今天的你很奇怪啊!”弗莱士很焦躁,似乎不明白雏末这么做的理由。

“你真的不懂吗?如果不懂,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因为...雏末你...”

“哈哈...为什么要害怕呢,是因为我不再符合你的期望了,还是不加修饰得太符合你的期望了呢?”雏末扔掉了美工刀,将已经不再流血的手踹到了兜中,她挺直了身板,将头向着一侧微微一斜,同时将双眼合上了少许,依照自己的记忆,不,依照自己的期望,摆出了弗莱士的样子。

“哼,这帮渣滓。”她的声音中充斥着倦怠、傲慢、戏谑,却又似乎参杂着些许的悲哀和自嘲。

“雏末...为什么...为什么...你...”

“哼~我学的像吗?”雏末闭上了一只眼,撒起了娇。

“很像吧......”她转眼间却又露出了悲哀的神情:“因为,这就是我,这就是你啊。”

“呃......”弗莱士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他捂着脑袋,跪了下来。

“区区虫子还想逃脱被捕杀的命运,太不自量力了,还是由我这种伟大的人类来拯救你吧~”
“何等壮丽的星空!碌碌无为而可怜的大众啊,这是上天赐予我的独宴!”
“你们现在是很美丽,但这终究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就算化为那火一般的姿态,倘若没有我来观赏,又能价值几何呢?”
“大雪算个屁,你们这些懦夫,这点温度都受不了?!”

雏末将过去的种种以自己记忆中的姿态罗列了出来,这显然与弗莱士记忆中的美好不同,所以引起了弗莱士的不适。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弗莱士情绪十分激动,不能自己地咆哮着。

“看着我吧,崇拜我吧,我是天之骄子!”雏末不再依照弗莱士的期望行事,而是完全放弃了矜持,继续着对对方的解构:“看着我啊,我才不寂寞,我只是不愿意和它、和你们和解而已!”

“雏末......”弗莱士已经开始放低自己的姿态,现出了乞怜的姿态。

“雏末...不要再说了!我...不要再说了!——对吧。”释放情绪后,雏末恢复了冷静,她明白一切已然无法挽回,所以恢复了平日的笑脸,走到了弗莱士身边,伸出双臂环抱着弗莱士的头,轻轻抚摸着。

“......”弗莱士任由雏末拥抱着自己,保持着沉默。

“揣着明白装糊涂,很不是滋味吧?”雏末以平日的那恬静的姿态,以温柔的声音发出了回归原点的质问:“那么,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吸引你呢?”

“我...我想做英雄......”弗莱士没有丝毫抗拒,就这样吐露了真心。

“坦诚才是好孩子嘛。不过,将自己打造成魔王由自己打倒这种离奇的故事,只会存在于梦中呢。”

“我知道......”
“我知道的......”

“这个梦,也差不多也要结束了。”
“这个最后的BOSS,这种反转的桥段,你还满意吗?”
“但可惜,这次的英雄并没有一个幸福的结局。”

“不......”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弗莱士忽然挣扎着站了起来,来不及反应的雏末被他推到一旁,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又像是理解了对方的行为,保持平静默默站着。

“我不会让它就这样结束的!”

弗莱士的身上不再有辩护的味道,他恢复了以往执着的目光,随后抓住了雏末那只受伤的手。

“我还有,还有最后的手段——只要,只要搭上那座列车。”

他拉着雏末,走向了天台的边缘。雏末则没有任何抗拒,甚至有一丝欣喜从眼中掠过。

“原来如此,他果然,完全看透了我们。”

雏末牢牢握住了弗莱士的手,回想着莱特之前和自己的交谈。

“我们,我,直到最后,也还是要别人陪着啊。”

她紧跟弗莱士的步伐,虽然前方未知,却也没有丝毫迟疑。

“人家明明还期待着进入大学后的崭新人生,期待着你来迎娶我呢。”

他们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前方是天台护栏的一处缺口,这里一直没有整修——这也是天台禁止进入的根本原因。

再向前一步,便是另一个世界。

但就在此时,他们的身后却传来了由大门所奏起的鸣笛声和将其作为伴奏的词:

“列车进站,请客人注意。”
“本次列车停靠,南十字星,夏日大三角,北十字星,煤袋星团......”
“什么的~”
“醒醒,年轻人。”
“和解吧。”

雏末模糊记忆里最后的一瞬,是弗莱士惊愕的双眼,以及随后莱特那前所未有的、清澈的笑脸。

如果不是自己的创作,少女是会标识出来的,所以要告诉别人是少女写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