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弗莱士-雏末-S1-α

少女命月天宇

世界Art

时刻2016.08.18

校园青春恋爱剧写作训练。

世界:平凡。
世界线:1。
人物:弗莱士.斯代达斯特,月雏末,莱特.斯代达斯特。
情节:Scene1,弗莱士视角。


“走廊总是显得这么长,即便不是真的那么长,但也让人感觉很长。”
“走廊总是显得这么长,即便不是真的那么长,但也让人感觉很长。”

弗莱士默念着这些句话,走在不是那么长的走廊中。他的呼吸有些局促,低头看着地板,就像是被围困在笼中的猛兽一般,想要有所行动却又无可奈何。

“走廊一般并不会显得这么长,不过在有些时候,的确会让人感觉很长。”

一边是错落有致的教室,一边是透过夕阳的余晖的窗户——被这余晖裹上了一层蜂蜜的走廊之中,有一头被逃避着目光的男孩子和一个与其并肩的女孩子。

“嗯?难道我又...”弗莱士停了下来,用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与其他人明显不同的金发,不好意思地看着女孩子。

“你总是这样,要学会把话藏在心里啊。”女孩子的声音被这层蜂蜜所浸润,温婉动人。虽然比身边的他低了一个头,在二人相处时却活脱脱一副大姐姐的样子。

“嗯,我会注意的。”

他们继续向前走着。对于弗莱士来说,这个走廊很长,对于女孩子来说,这个走廊也很长。但无论是谁,都并不会因此而对这个走廊产生埋怨——从心理增加走廊的长度是容易的,但从物理的角度却是不可能的,除非,他们减缓了各自的脚步。

而他们,就是这么做的。

“哥,雏末,你们干嘛呢?”
同样有着一头金发的男孩子从他们身后跑了出来,又从他们中间穿过,催促着他们。
“再这么下去就要赶不及了啊,爸预定的行程是今晚啊。”

“莱特...你...”弗莱士欲言又止,用复杂的眼神盯着他的弟弟。

“呃......”弗莱士将左右发散的视线聚集了起来,一齐送到了雏末的眼中。“雏末...我...”

“莱特说的对,快走吧,没时间了。”雏末的声音中那层蜂蜜的温暖褪去,为平淡所取代。
“谢谢你......”她缓缓转过了身,背对着二人向着反方向走去。

“我...!”弗莱士呆在原地,默默注视着雏末的背影。眼见她那适宜的秀发和身着发白的校服的瘦弱身躯在自己眼中越来越小,直到完全消失。
“为什么...”他想去追,脚下却如灌铅一般沉重,他想强行移动脚步,却被莱特阻挡。

“哥,我很抱歉,但这是必须的。”莱特拉住他哥的衣服,冷冷地陈述着。“我们虽然一样,但又差的太远,所以......”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弗莱士发出了这十八年来的第一声怒吼——这个笼中的猛兽比他周围的人类要胆小得多。

“我懂的......只是哥你觉得我什么都不懂。”莱特放低了身影,仿佛喃喃自语。

“不......”弗莱士停止了那种挣扎的趋势,静静站着。

“你是对的,你懂得太多了,我比不过你。”
“是么......那么,你也应该明白吧。”
“......”

二人都沉默了下来。稍许,莱特从书包中取出了一个笔记本,弗莱士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对他而言就如同海洋对于泰勒斯一般的存在。

“为什么你会拿着!”弗莱士一把抢过了笔记本,怒目圆睁,柠檬和酱油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从他的眼中释放出来,盖住了其外在的清新和不凡。

“......”莱特没有作出解释,他收回送出笔记本的右手,插回了兜里,走到窗边,望着远处。 “那么,哥你准备怎么做呢?”
“至少,有个像样的告别吧。”

“我......”
笔记本被打开了。


扉页

那种甘甜让我沉醉,但我却只能沉醉于此。我从不挣扎,保持冷漠,拒绝逃离,在这浑浊的大海中随心而动。我一次又一次被自己所举起,又被自己所抛下。我也曾路过一些美好的小岛,但却从未踏上、甚至接近它们分毫。我只是远远地望着,望着,望着——在望着它们的美好的同时,也望着一个又一个不畏风雨登上它们的勇者。

我不懂,我的确不懂。感到遗憾?对,遗憾,确实不可能没有遗憾,但那又如何?

我只是望着,望着,望着。

望着那些勇者,不畏风雨,登上了那些小岛。

渐行渐远。


2196.9.1,星期四

平稳如常,一年逝去。在学校时渴望假期,在放假时却渴望上学——这样应当存在于正常学生脑中的思维方式并不同样得存在于我的脑中。我并不渴望假期,所谓假期对于我,不过就是呆在那个物理尺寸远大于其实际尺寸的格子中,在那个不断被灌输着遵从和替补意识的地方中无聊和挣扎。

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这个人气更浓一些的地方。

新学期自然需要与之相应的新气象,人还是那群人,而人的性格又不会跃变,那么这个“新”的重任便自然交由了环境——环境影响人,人再反过来影响环境,如此螺旋上升便会造成人的成长,这是一般人都会遵从的社会通则。

虽然一年的时间从人生的长度而言还是有些短,但作为从一个阶段向另一个阶段过度的间隙,凭借我自小被锻炼出的察言观色的“才能”,也还是可以得到颇多有趣的信息。

高一担任班长的小王,虽然在竞选时明显是凭借半吊子的勇气、自以为是的幽默感和满满的虚荣心,以及大多数同学那不想惹麻烦的心态下胜出的,但无论如何,经过这一年的锻炼,他的男子气概、领导力和谦逊的意识的确提高了不少。

劳动委员小红同学,得益于那娇小身板和这个职位先天的反差,她在一年中上演了无数出喜剧,虽然确实很危险,但好在她那不多却真诚的好友使其朝向了正确而非毁灭的方向发展。

文艺委员是小丽,那对任何事情任何人那一视同仁的热情,使她从一开始便完美得胜任了这个职位——直到她卸下自己的伪装为止。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这种人才会去这样做呢,没想到还有更直接的,不过在那之后她也算有所改善了,也成长了。

不错,大家都在遵循着这种惯例逐渐成长,逐渐成熟,向着大学、向着社会、向着不断递增的无力感和试错成本所构造的绝望前进。

但凡事总有例外,虽说人大都会在某一时刻停止成长,但总有一些人停止的特别早,他们中有所谓“巨婴”,有所谓“少年老成”,也有所谓“揣着明白装糊涂”。

毫无例外,这样的人也隐匿于这个班级之中,在这一年中,有三个人几乎毫无变化:

我,弗莱士.斯代达斯特。
我的弟弟,莱特.斯代达斯特。
她,月雏末。

月雏末这个名字虽算是引人注目,但其外在却硬是将这个名字拉到了平凡以下。从不主动引人注目,任何一刻都可能淹没于人群之中——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子,作为我的同桌与我一起度过了高中的第一年。而今天,作为和她分别后的上课的第一天,我似乎还有些不太适应。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潜意识里想去这么做,但我的确会不时得将视线向她身上聚集——看着她和她现在的同桌莱特的日常交流。

她的确没有任何变化,去年是如何对待我的,今年就怎样对待莱特。转身时脑袋位置适度,看东西时眼睛大小适度,吐字时唇齿张合适度,捡物时弯腰幅值适度,一切都是适度的。那态度和与其呼应的表情、动作与一年前初次和我交谈时没有丝毫不同,就像是在执行一段早已固化的逻辑脚本。

“无趣的人,多么无趣的人啊”——一年中我无时不刻都在这么想。相对于周围那由形态各异的进化所构成的多彩的世界,她确实非常容易就会被淹没其中。

那么究竟为什么......

......

有点困了,今天先睡吧。


2196.10.3,星期一

不,不对,不太正常。

已经无法忽视这种状况了。

一种无法消散的冲动一直萦绕在心间。无论身处什么场所,只要有可能,我的视线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指向某处,就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所遮盖,我的眼睛失去了观察真实世界的能力,就像是过去曾数次无意中触碰到的——她的那双手。

她分明很平凡,很适度,很无趣。那及肩的短发、整洁的校服、恰到好处的表情、以及那适当的声音,完全可以让她隐匿于人群之中而没有任何异样。

这样无趣的人,我为何要在意她?
我又是从何时开始在意她的?

我记不得何时,也不清楚为何。过去我也曾接触过许多女孩子,而她们都没有让我出现过如此奇妙的感觉。她究竟有怎样的魔力,能够让我陷入这样的一种状态?我不由自主得关注着她,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就仿佛她是我的敌人,而我正在寻找她的破绽一样,我甚至有一种想法——她其实并不平凡,这种平凡只是她故意构造的一种伪装。

不,不会这样的,她这样的一个女孩子,怎么会这么有心机呢。
对,不会的,一定是还有什么地方没有发现,或许那才是我需要去关注的地方吧。

但我确实找不到这样的理由。难道仅仅是因为我和她坐了一年的同桌?不,应该不可能,同桌这种东西从小到大已经换过了无数个,都没有带来像这样的后遗症,并没有让我产生像现在一样的、久久萦绕于心的那种冲动。

那么是因为这一年间我有一些成长,而这些成长让我对“同桌”这种关系构变得敏感了吗?
不,不会的,“我”这个存在早就定型了。

但若不是这个,那又会是什么?
想不到,我从小所建构的知识体系里并没有能够解释它的存在。我不懂,不明白为什么她离开后,我会满脑子想的都是她那及肩的短发、整洁的校服、恰到好处的表情、以及那适当的声音。

......

哦,对,不是的,我想起来了。
一定是她身上那不易察觉的、木莲花的芳香,和偶尔露出的、不加修饰的微笑。

她一定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吧,一定经常坐在木莲树下,独自游走于那一个又一个可爱的童话或者传说之中——若不是此,她又怎能展露出那样的笑容呢?

......

我在想什么呢,就和那些三流小说里初恋的女孩子一样,我还会拥有那样的感情么。

算了算了,算了算了。

明天再说吧。


2196.10.8,星期六

我以为时间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但果然还是太天真了。理性并不能简单地抑制冲动所带来的,精神和肉体的双重上扬。就像是一个空间的温度无法在没有外部调节的情况下跃变一般,我的情绪也只能从那样的一种恍惚不安逐渐归于平静——我是如此期望的。

但我失败了,只要我还存在于这间教室,不,只要我还存在于这个学校,只要地理无法将我们的气息完全隔绝,我就不可能平复下来。因为,无论我将自己的心境梳理得何等平和,将自己的呼吸压制到何等自然的状态,只要她向我看了一眼,不,只要我向她看了一眼,便会如同闯入敌营小心翼翼却在瞬间被发现的间谍一般,呼吸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急促了起来。而与之相衬,我的脸红和心跳也随之到来,虽然从小的训练可以让我将其掩盖到常人所不可察觉的状态之下,但她的那双眼睛似乎总是能够看透我的想法——我一直都有这样的想法。

当然,这一切可能不过是我的臆想罢了。仔细想想,她也并没有对我表示过过多的关注,她朝我这边看、微笑的密度远不及班上的其他同学,而从她的视角而言,她对她现在的同桌——也是我的弟弟莱特的关注也远超于我。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我产生了这样的错觉呢?

我,一定是生病了。

很久之前,我曾从一个长辈那里听说过一句话,当时的我还小,所以没有任何的感觉。
但现在的我,似乎有了一些新的见解:

“人啊,多少都有点病,带着病坚强地活下去吧。”

病症既然是病症,自然就不能随意得表现出来,这个铁则早已烙入了我的价值观深处——如果我表露出来了,一定会觉得羞愧万分。

坚持下去,不要摊牌,这样对大家都好。


2196.11.10,星期一

坐立不安,辗转难眠。

看来时间并不常常是良医。我的病症并没有得到减缓,与之相反,它越来越重,就像是试图击溃西西弗斯的那块大石头。

我这阵子状况很差,也为此受到了颇多的训斥——他们说我违背了来到这里的初衷,我明白的,但那是我的错吗?我不这样认为,因为,我的行为完全不受自己的掌控啊!

一个无法控制自己行为的人,是不需要被规则所约束的?对吧?

我的确没有摊牌,但也没有如预期一样停止。这一个月来,我总是在注意着她和莱特,我坐在他们后面时,视线中总是她洗的发白的校服所包裹的诱人的背;坐在侧面时,眼里又总是她洁净而平静的侧脸;即便是坐在前面,脑中也总是浮现出她那曾今偶然出现过的微笑,拜其所赐,我总是会无意识地转过头去——有时视线会被她的眼睛所捕捉到,我便立即收回我的视线,心则因为羞愧而波动了起来,我知道这样不好,但却无法停止,就像是上瘾了一般欲罢不能,对这种行为产生了依赖。我害怕着这种时刻,却又在渴望着这种时刻;我害怕被她所发现,又渴望着被她所发现;我想要将她遗忘,却又担心被她所遗忘。

我是多么自私啊,我从没有发现过自己是如此自私的一个人!

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我要向她摊牌,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得到解脱。

我厌恶这样的自己,厌恶这样什么都不做的自己。

不,不对,原先的我不就是什么都不做吗?我到底在厌恶什么?

难道我厌恶原先的自己?

对,一定是这样的。什么冻结,什么定位,都是虚假的,我必须要循着自己的内心,跟随由它的跳动所建构的美妙节奏。

改变,对,改变!

太初有道,太初有言,太初有思,太初有力,太初有为。

行动,刻不容缓!


2196.11.11,星期二

我摊牌了。


2196.11.16,星期日

莱特说的没错,我不过是在自我满足而已。

那到底算什么?摊牌?还是半吊子的告白?

用冲动向对方发起进攻,让对方在慌乱中手足无措,却又在中途让对方忘了这件事。什么“你就当没听见过,就当没发生过吧”,这怎么可能!

那么,是一开始做出这种事情的我不对吗?我又有什么不对?我只是在用理所应当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感情而已,这不是一个正常人所应该做的的吗?

搞不懂,的确搞不懂,还有什么地方没有说清楚。

嗯,有人敲门?

......

是莱特。那天他分明已经以“雏末拜托”为由和我有过前所未有的交流,为什么又来一次?难道他也喜欢雏末?

先不管这些了,无关紧要。

他说的没错,我不过是在自我满足而已。

并不了解雏末的我,有什么资格擅自做出这种会让她困扰的举动呢?但没有资格就不能去做了吗?伤害别人,取悦自己,侵入他人的权力领域,本就是一种本能。

不,不对,这并不是我的价值观。

是的,我应该进一步去了解她,去让“她”成为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人类,而不仅仅是我自身的期望的一个投射。

刻不容缓。


2196.11.17,星期一

“怎么,哥,想做英雄?”
那个时候,莱特拉住脑子充斥着个人英雄主义的我,伴随着不含任何嘲讽意味的微笑向我提出了这个问题。而我则自然将他的这句话当成了嘲讽,并试图进一步使用暴力挣脱他的束缚,而就在这个时候,某件事情我停下来了。

我的视线再一次被她的眼睛捕捉到,只不过这一次和以往不同,我的身体并没有发热,心跳虽也加剧,但却全然不是由于喜悦——应当存在的喜悦被一种异样的恐惧所取代,这种恐惧将我全身的上涌的激素尽数稀释,我的身体也由于失去了这些燃料而完全僵住了。

她看着我,一如既往,唇齿通过微小和连贯的变换构造出了一个适当的弧度,脸部上所有的肌肉也都像是在配合这个弧度,自然地修建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微笑——这个完美的微笑,和她正在遭受的暴力形成的巨大反差,让我冒起了冷汗。

当我反应过来之后,后背的衣服已经被这些冷汗所完全浸湿。随后是一阵歇斯底里的狂奔,我着魔一样地使出吃奶的力气狂奔着,只为从她的视线中消失。

“怎么,不做英雄了?”
莱特紧紧跟着落荒而逃的我,仅用一句话使我冷却了下来。当我停下转身后,出现的却并不是期望中的平日莱特那戴着面具的职业微笑,而是前所未有的真诚的双眼。我明白了,他是认真的,他是在认真地逼迫我思考。

他很清楚我的习惯,我也有自知之明。
我喜欢思考,却又恐惧思考。
我喜欢思考“自由”、“宇宙”、“正义”、“存在”这些大问题,却对于“现实”、“生活”这些具象的话题充满了恐惧。

不错,毫无疑问,我是想做英雄的,我并不害怕那个正在施暴的、失职的父亲,也并不可怜那个在一旁无动于衷的母亲,所以无论从武力上还是情理上,我都是有着相当的把握的——这是第一种思考方式的结果。

但她却笑了,不但没有因为暴力而痛苦,还露出了那样的表情,这种违反常理的行为让我不得不启用第二种思考方式。
她为什么受到这样的对待?她又为什么会对我笑?她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分析”这件事,我擅长。

从表象来看,她所遭受的行为毫无疑问是“家暴”。成长于这样一个恶劣环境的她,会在平常表现出那样恰当的行为也是自然的,通过表现自己的“乖巧”来免于更多的暴力是孩子的一种本能。而另一方面,长期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生存的孩子,一般都会拥有强烈的自我毁灭倾向和潜在的对外毁灭意识,但这从她日常的行为中却没有丝毫体现。

这一点可以有四种解释。其一,她是圣人,所以即便受到了这样的痛苦,也仍然可以保持着善良的心,同时对未来仍然有着美好的期待;其二,她的家庭发生了某种复杂的变故,这种变故使得她的父母产生了性格上的骤变,所以她仍然会通过回想过去父母的爱来避开自己内心的冲动;其三,她已经坏掉了,日常生活中的一切行为都不过是过去习惯的自动化运转,可以看作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其四,她很绝望,只是在一直撑着,等待那个她可以施以毁灭或者自我毁灭的人或者时机。

本着将人向着最坏的情况去想的习惯,解释三和解释四的组合自然在我的脑中浮现,这也可以完美解释她那个扭曲的微笑和我当时内心的恐惧——因为我窥见了她的秘密,所以要被她当成毁灭的对象了。

“心叶,你一定不懂吧。”
莱特用这句著名的对白打断了我的思考,随后用另一句话结束了对话:
“沉浸在自己的臆想时可以不顾一切付诸行动,看到现实便立即却步,不过,这次估计不会像以前那么顺利了。”

对,既然我已经窥见了她的秘密。
事情的运转恐怕就不是我所能把握的了。


2196.11.20,星期四

书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方方正正,几个文字错落有致地浮在上面。
文字纤细而精致,仿佛随手一挥便可以拭去。
如此纤细,对我而言却有着无法言喻的重量。

“明天放学后,到天台来吧,放心,我有钥匙。”

果然,还是来了。
恐惧也好,期待也罢,在这三天中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是啊,事情怎么会这么简单就过去呢?从这三天她对我的态度来看就应当是如此——无论我何时望向她,她总是能精准得接住我的视线,并回以一个那天那个微笑的拷贝。这自然使我毛骨悚然,但不知为何,相比之前的那种适当的面无表情,我似乎更喜欢她的这个扭曲的微笑。

我到底在想什么?是因为她终于向我展露了真诚?
如果只是如此,我有为何会继续着那份恐惧?

多想无益,反正明天这时候,一切自然会揭开吧。


2196.11.21,星期五

我是在六点的时候到达隔离楼内和天台的那个大门前的,那个时候距离放学已然过去了半个小时,也就是说,我迟到了。无论是出于避免外人耳目的目的,还是我单纯的犹豫徘徊,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都成功地在单纯的恐惧之中加入了一些愧疚,凭借着这份愧疚,我终于打开了大门——如她所言,大门没有上锁。

走过大门后,引入眼帘的是被夕阳渲染成的、火带一般的云,从这些云的间隙和边缘逃过的光蔓延到了地面,将鳞次栉比的建筑加以烘焙,使其变得像蛋糕一样松软,天台作为这些蛋糕中一体的表面,让人感到无比安心。

“很让人安心吧。”她的声音从一个角落传来,我循着这个声音走到了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我们聊了很多,从当前美妙的风景到课堂中老师的风趣,从现代流行音乐到古典巴洛克,从消费级小说到现实主义文学,从朴素的生命哲学到荒诞的存在主义,从经验主义到功利主义。我惊讶于她知识面的广博,她则只是摇着手表明着自己的谦逊。

“你看到了吧,那天。”然而话题终于还是回到了这一点,尽管这是我们此次坐在这里的根本原因,我还是极其不愿意对其展开讨论。不过,似乎是由于方才的放松,我也不再对面前的这个女孩子产生之前的那种恐惧了。

“不错,那是你的父亲吧。”我用自然的语气这么回应着她,而她也立即给出了回应:“嗯......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然后给我讲述了她的过去:

她出生于一个小康之家,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中学教师,父母为人都很好,也很疼她,所以算是有一个幸福的童年。然而在十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粉碎了这个家庭,虽然她最后无碍,但大额的治疗费用却让这个家庭负债累累。在家由原本的百平高层搬到现在的简陋老房子后,她父母的情绪也越来越不稳定,财政状况带来的压力需要一个释放的方式,而成长起来的她也自然成了最佳的对象,家暴随之而来。长期的暴力和营养不良,让她的身体变得现在这般脆弱,而治疗那些淤青和伤口的膏药则是她身上淡淡木莲花香的源头。并且正如我的分析,这种环境很快改变了她原本天真的性格,使她很快就学会了“适度”和“隐匿”。“人类的适应力还真是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呢”——这样的一句话后,我们之间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最终还是我先开了口,我向她道了歉,表明那天应该做出行动去帮助她,即便不是自己亲自上场,也要报警,让政府来解决这个问题。

“即便是看到了那样的微笑?”她的一句话让我哑口无言,在间歇后她开始了有理有据的分析:

“是你的话,一定会对我的那个笑容做出分析吧,最后的结论大概是‘这个女孩子已经坏掉了,被自我毁灭冲动、和毁灭她人意识强烈的她捉到的我,一定会被毁掉吧。’但并不是这样的哦,那个笑容只是提示你离开的信号罢了。我虽然有点不正常,但姑且还是向往着通过大学走向独立后的美好未来的,现实哪有动不动就坏掉啊、绝望的,总是有办法周转嘛,况且爸爸妈妈他们也是为了救我才这样的啊,我理应回报他们。而且,就算你当时出手或者报警又能如何呢?只要抚养关系不变,被激怒后的他们只会加重对我的暴力而已,如果他们被抓走,我又该去哪呢?福利设施,还是你来接济我?恐怕都还不如这个现状吧?总之,帮助我的心情我很感激啦,但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做法呢。”

她笑了,笑的很自然,全然没有那种做作的“适当”,看得出来是发自真心的。我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了下来,喜悦完全压过了恐惧,无论怎么说,我这算是和她有共同秘密了。当然,她也和莱特说过这些,不过就她而言说的没这么详细,当我问道为什么时,她的回应是:

“他和我们是不同的。”

不错,她说了“我们”,这是我压在心里的那个冲动再次被挖掘出来,几乎要使某句话脱口而出,但却立马被察觉到的她阻止了:

“我知道的,但是,现在不合适。”
“到了那个时刻,我会等着你的这句话的。”

我期待着那个时刻。


弗莱士翻看着日记,过去的记忆历历在目,他的目光在前年十一月二十一号这天多停留了一段时间,接着喃喃自语:

“‘那个时刻’究竟是什么时刻。”

紧接着,他便带着这个疑问翻到了下一页,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张纸条从夹层落下,掉到了地上。他迅速捡起了纸条,上面的信息让他心头一紧:

“放学后到天台来吧,放心,我有钥匙。”

这是多么熟悉的感觉,就像是将他直接将他带回了两年前的那天。那时,他兴奋又恐惧,不安却又充满着期待,内心的波动让他无法入眠。而这次,连一天一夜的等待都不再必要了,他离这最后的时刻只有咫尺。

“既然都打开了,为什么不看完呢?”莱特靠在走廊的窗前,挡在了弗莱士和那温暖的光晕之间,随意抛出了一个问题。

“这是她让你做的?”弗莱士合上了书,将问题转回了莱特。

“当然,不然难道是哥你自己做的?”莱特缓缓走近了弗莱士,随后在他耳边低语:“怎么,不做英雄了吗?”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弗莱士连忙后退,由于腿部支撑不稳摔到了地上,他的头向上抬起,直视着俯视他的莱特。

“我的目的?”莱特收起了营业式的微笑,皱起眉头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和我,是不同的吧。”

言罢,莱特弯下腰,向弗莱士伸出了手。

“你...难道...看过了!?”弗莱士没有回应莱特友好的举措,而是用冷峻的目光盯着他。

“对啊,所以呢?”
“你!”

弗莱士甩开了莱特的手,站了起来,接下来的话语中满含着怒气:“我认识的弟弟可不是这样的人!”

“即便不看,我也是知道的。”友善之举虽未被领情,但莱特还是非常关心他这个哥哥:“我说过吧,只是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去帮她?你的方法应该比我多得多啊!”弗莱士全然放弃了自己平日的幻象,几乎是咆哮着说出了这句话。

“呵呵。”莱特似乎在笑,但脸上挂着的却是愧疚和无奈:“‘你们’和我,是不同的吧。”

“所以这个所谓的‘不同’,到底是什么啊!”弗莱士终于承认了——他根本不懂雏末那句话真正的含义。

“果然啊,‘心叶,你一定不懂吧’——从未站在对方的角度去考虑,又怎会懂呢。”
“为什么她能吸引你,为什么你又会被她视为‘相同’,你在那之后的两年中难道没有一点察觉么。”
“那次春游,你们在小溪边看到一只被蜘蛛网困住的蝴蝶,不顾老师那番‘自然规律’的大道理去救助它时。”
“某个夏夜,和你们初次互相坦然一样,并且更加严重地违反校规在天台眺望星空时。”
“秋天的一日,在被红叶覆盖的公园中淋着细雨缓慢穿行时。”
“冬日大雪,不在屋内取暖却拖着弱不经风的身体在一片白色里堆着雪人时。”
“你都没有一丝察觉么?”
莱特缓缓开口,将他们三人在两年间的点点滴滴逐条列举出来。

“察觉?考虑?这难道不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吗?”弗莱士皱起了眉头,思索着莱特言语中的含义。

“朋友,哈哈哈!哈哈哈哈!”莱特放下了矜持,发出了三年间唯一的一次大笑。“哥,你果然还是没变啊。”

“你什么意思?”弗莱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嘲笑吓了一跳,方才的不解似乎进一步加重了。

“沉浸在自己的臆想时可以不顾一切付诸行动,看到现实便立即却步。”
“你在每一次和她见面,和她出行时,真的没有进一步考虑过吗?”
“还是说,一直在自欺欺人而已呢?”
莱特仍然带着笑意,但表情之下的意味已然十分明显。

“我自欺欺人?开什么玩笑?”
“一直尽力配合她,为她着想,一遍又一遍去满足她的要求,我有什么错?”
“我哪一点自欺欺人了???我问心无愧!”
弗莱士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像是在召集楼道的回声,来作为群众支持自己的论据一般。

“是你在满足她,还是她在满足你呢?”但莱特仅仅用如此平淡的一句话,便盖过弗莱士的风头。“那些‘需求’被满足后,对她造成的后果,你不会没有想过吧。”

“‘你’,不会没有想过吧?”

“我......”弗莱士哑口无言。
“不...我...”他想说些什么,但却思维混乱,心神不宁,以至于无法组织起一句完整的话语。

“孤独的二人,害怕被人伤害,所以活得小心翼翼。”
“却又厌恶这样的自己,想要活得真诚一些。”
“双方相遇后,欣喜若狂。”
“所以立即将期望中的自己,投射到对方的身上,随之爱上那样的自己。”
莱特回到了窗边,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的夕阳。

“你到底什么意思......”
弗莱士已经完全失去了接下话题的底气,只能呆呆望着莱特的后背。

“去吧,不要让女孩子等太久。”
“但是...你,不是要阻止我么。”

“阻止你的是你的‘弟弟’,不是‘我’。”
莱特留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夏日大三角,南北十字星,煤袋中的天国。
黄昏早已逝去,夜晚悄悄到来。

弗莱士目视莱特离开后,踟蹰了许久。走上台阶,望着螺旋的终点,踟蹰了许久。来到天台的门前,意识恍惚,踟蹰了许久。

他踟蹰了许久,打开了门,而门外的景象与预期的显著差异,让他花费巨大时间才平复下来的心境再一次起了波澜。但事已至此,他也早已无法回头。

他越过了门槛,随后将门关上。夜晚楼顶的风给门提供了一个助力,让其在闭合的瞬间发出了巨大的声响。随后,站在天台边缘的雏末回头看了弗莱士一眼。

“这次比上次,要迟了许多啊。”弗莱士看不清雏末的表情,只是隐约觉得她在笑。

“上次?哦,你说上次啊。”弗莱士缓缓走向雏末身边的位置,接着说道:“那时候你可是躲在那个角落吧,这次不需要了?”

“嗯,因为现在是夜里。”雏末转过了身,接着深处右手,指向了自己前方的某处:“能站在那里吗?”

“嗯?没问题。”弗莱士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按照雏末的指示做了,站到那个位置后,他道了歉:“抱歉,明明是你的邀请......”

“我......?”雏末也表现出了疑惑,但这仅仅发生在一瞬间:“原来如此...嗯,明明是我的邀请,你却再次迟到了呢。”

弗莱士现在得以看清她的面容,她的确在笑,而且是发自真心的微笑,像是对亲密无间的情人那样毫无防备。

“还记得我们上一次来到这里吗?我,你,还有莱特三人。”

“啊,当然,那天你回去后肯定受到了不小的苦吧...毕竟第二天...”受到之前莱特发言的影响,弗莱士首先联想到的是这个。

“我还是第一次用天文望远镜这么直接地看星星呢。”雏末像是没有听见弗莱士的回应,自顾自言地说了下去:“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呢。你们会不会都是我在梦中的、期望的投影......”

“不是的!”弗莱士一声咆哮,打断了雏末的发言。“这的确就是现实啊,我们都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吗?”

“嗯,我知道的,我知道的。”雏末拿出了一把美工刀,将刀刃对准了自己的指尖。

“雏末...你...想干什么?”弗莱士一脸错愕,望着雏末不知所措。

“因为,你看,会疼嘛。”雏末将美工刀的末端向前用力一推,短短的几秒内,刀刃上便沾染了血迹。“好疼,好疼,好疼啊...果然,无论忍受过多少次,疼还是会疼啊!”

“喂!”弗莱士连忙摆出了架势,想跑到雏末身边去制止她。

“不要动!”雏末将刀刃指向更加致命的部位,借此使弗莱士停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弗莱士目瞪口呆,僵在原地。此刻的他距离雏末更近了,也得以看清她再次复现的那个扭曲的微笑。

“弗莱士,你,疼吗?”雏末吮吸着自己被划破的指尖,用关切的态度询问着弗莱士。

“我...疼...不...我...”弗莱士意识到,此刻的他连谎言都说不出了。

“不是哦,那不是什么谎言,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嘛。”雏末的眼神中充满着溺爱,就像是在看镜中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自己。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今天的你很奇怪啊!”
“你真的不懂吗?如果不懂,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因为...雏末你...”就连简单的话语也变得吞吞吐吐。

“哈哈...为什么要害怕呢,是因为我不再符合你的期望了,还是不加修饰得太符合你的期望了呢?”雏末扔掉了美工刀,将已经不再流血的手踹到了兜中,身板挺直,头向着一侧微微一斜,同时将双眼合上了少许,全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哼,这帮渣滓。”她的声音中充斥着倦怠、傲慢、戏谑,却又似乎参杂着些许的悲哀和自嘲。

“雏末...为什么...为什么...你...”如果这是战场,弗莱士恐怕早已成为逃兵,但这不是战场,所以他也无处可逃。

“哼~我学的像吗?”雏末闭上了一只眼,撒起了娇。
“很像吧......”却又转眼露出了悲哀的神情:“因为,这就是我,这就是你啊。”

“呃......”弗莱士的大脑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眩晕感,他捂着脑袋,跪了下来。

“区区虫子还想逃脱被捕杀的命运,太不自量力了,还是由我这种伟大的人类来拯救你吧~”
“何等壮丽的星空!碌碌无为而可怜的大众啊,这是上天赐予我的独宴!”
“你们现在是很美丽,但这终究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就算化为那火一般的姿态,倘若没有我来观赏,又能价值几何呢?”
“大雪算个屁,你们这些懦夫,这点温度都受不了?!”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看着我吧,崇拜我吧,我是天之骄子!”
“看着我啊,我才不寂寞,我只是不愿意和它、和你们和解而已!”

“雏末......”弗莱士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雏末...不要再说了!我...不要再说了!”
“对吧。”雏末已经走到了弗莱士身边,伸出双臂环抱着弗莱士的头,轻轻抚摸着。

“......”

“揣着明白装糊涂,很不是滋味吧?”雏末终于恢复了平日的那种恬静的姿态,言语之间也重归了那种温柔:“那么,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吸引你呢?”

“我...我想做英雄......”弗莱士没有丝毫抗拒,就这样吐露了真心。

“坦诚才是好孩子嘛。”
“不过,将自己打造成魔王由自己打倒这种离奇的故事,只会存在于梦中呢。”

“我知道......”
“我知道的......”

“这个梦,也差不多也要结束了。”
“这个最后的BOSS,这种反转的桥段,你还满意吗?”
“但可惜,这次的英雄并没有一个幸福的结局。”

“不......”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弗莱士挣脱了雏末的拥抱,猛地一下立起。
“我不会让它就这样结束的!”
紧接着,他抓住了雏末那只受伤的手。
“我还有,还有最后的手段——只要,只要搭上那座列车。”
他拉着雏末,走向了天台的边缘。

“原来如此,他果然,完全看透了我们。”
作为回应,雏末也牢牢握住了弗莱士的手。
“我们,我,直到最后,也还是要别人陪着啊。”
她紧紧跟着弗莱士,没有丝毫迟疑。
“人家明明还期待着进入大学后的崭新人生,期待着你来迎娶我呢。”

他们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再一步便是另一个世界。

但就在此时,他们的身后却传来了由大门所奏起的鸣笛声和将其作为伴奏的词:

“列车进站,请客人注意。”
“本次列车停靠,南十字星,夏日大三角,北十字星,煤袋星团......”
“什么的~”
“醒醒,年轻人。”
“和解吧。”

如果不是自己的创作,少女是会标识出来的,所以要告诉别人是少女写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