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寒苍-晗樱-S1-β

少女命月天宇

世界Art

时刻2016.06.17

务必先看α路线

浪漫主义写作训练。

世界:逻辑。
世界线:0.8 + 0.6i。
人物:戴寒苍,命月晗樱。
情节:Scene1,β路线。


“如果我全身心地爱,我终会成为我自己,只有爱能把我们变成自己。”——《是与否之间》,加缪。

即视感在科学界的普遍解释是“由于记忆的存储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导致大脑把刚刚得到的信息当成了久远的回忆。所以这种情况多半是在人们感到疲倦、压力,或是被不熟悉事物环绕的情况下出现,因为此时大脑无法处理接收来的资讯量。”

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戴寒苍觉得这个解释足以令人信服。他认为他和一般人唯一不同的,只不过是这种现象在他身上发生的频率高一些而已。由于他的体质先天就比较弱——当然这也很可能是由于乳糖不耐导致的乳制品过少摄入而间接造成的,加上毕业后确实一直比较忙碌,这种现象的加强也是理所应当。

寒苍已经带着这个仿若武侠小说中走出的名字生活了二十三年。据说他刚出生的时候,照着村里的惯例,被父母带去德高望重的算命先生那去领个名字。先生表示这娃日后必有大作为,于是就起了个很厉害的名字,但立马又表明这个名字太大气,可能招致神明的惩罚,于是要求他的父母自己给他按照中华传统起个小名,并在六岁前都按照这个小名来称呼。先生说的话必须要听,所以当时正痴迷于武侠小说的父亲便给予了他寒苍这个名字,所以六岁前的他都叫这名了。

按理说早在六岁那年,他的名字就应该回归为先生赐予的那个名字。但据说由于在五岁的时候,外出务工的父母将其留在乡下,和外婆住在一起。这导致六岁时把名字改回来的这个仪式被遗忘了,寒苍这个名字也就自然而然得保持到了现在——这是父母给他的解释。他本身在十岁那年失去了之前的所有记忆,这据说是某个重大事故所造成的,由于没有之前的记忆,所以也就只能相信眼前的这对父母了。虽然他极力想要回想起之前的记忆,也想从父母口中得到自己以前的信息,但每次尝试都是在头痛或者父母的“寒苍以前是个乖孩子啊”之类无意义的回答中结束的,所以也就逐渐放弃了——反正也没有影响到他正常的生活。

失忆并非是认知性的,所以寒苍还是和其他孩子一样,正常得度过了初中、高中和大学。他在学习中表现的不错,除了有些自卑之外没什么特别的毛病。不过与其他青春期的少年一样,他也有一段中二期,尤其是有了失忆这个特别的经历,所以他的中二期尤其严重和漫长。在那段时期,他持续写了一些文章,文章的内容包罗万象,最多的是创作成本最低的“诗”,然后是日记随笔,最后是同人小说。在高二——中二期的四周年纪念日,他写了一篇设定,然后在大二时将其翻了出来,开始做游戏。

这个游戏梦本质上是在毕业前期破灭的,他写了很长的剧本,从零学会了编程,提取了资源做了个DEMO。然后在某个夜晚,他觉得终于不能欺骗自己了——这剧本就是垃圾。虽然直到工作半年后,他也一直试图去重写这个剧本,但无奈原先的设想太过庞大,付出了不小的努力后他认清了“这样一个理想的剧本”并非他现在、或许也是永远无法完成的。伴随着一时的自我厌恶,他将其搁置了。“以后有能力、有闲时间了再继续吧。”——他如此想着,然后再也没有开始过。

时间如小河中的流水,年龄则是河床的坡度,年龄越大,时间走得越是湍急。寒苍毕业已经一年了,托之前在做游戏时学习编程的福,他找到了一份程序员的工作。由于经验不够,所以做的基本都是无足轻重的工作——一开始他觉得很苦恼,不过后来习惯了也就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考虑到这一切都是经验的原因,他开始主动学习一些底层的基础,为未来的发展做好打算。不仅如此,他甚至想去谈一次恋爱——这在之前是被他所最为不屑的。这一切都表示着他的生活从过去的不切实际逐渐回到了正轨,现在的他,除了还对ACG保持着大概原先一半的热情之外,和正常的社会人并无太大区别。

而这一切,都在一周前的那天改变了。

那天后又过了五天,在这个深夜,他的持续性失眠并没有得到突然的改善。辗转了几个来回后,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觉得有些渴。他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拿起了手机,却又立马将其扔在一边,随即将身子挪到了床边,踉跄着下了楼,烧了壶水。他走到了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发现毕业后一直努力消去的死鱼眼正挂在他的眉毛下方,了无生气。

这让他觉得有些烦躁,因为这双眼睛贯穿了他的整个中二期,而现在的他讨厌他的中二期——就像是众多青年一样。但和一般人不同,他不是讨厌自己那时的幼稚和尴尬,而是由于,一周前发生的那件事,让他的自我厌恶再一次膨胀了起来。他使劲挠了挠头,这种行为让他的身体燥热了起来,望了望还没烧好的水,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走向了窗边。

城市很大,也很繁华。即便是在郊区,也只能在这深更半夜才能将人造灯光的踪迹消去多数。得益于晴朗的天气,他透过玻璃向天空望了望,几颗星星那微弱的光映射到了他的眼中。为了透透气,他打开了窗户,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他的期望落空了,夜晚的风并不是那么平静柔和,有些冷,还有些糙。当然,即便有些不舒服,这风反而对驱散他的汗液十分有效,稍许,他便感觉舒服了一些。于是便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抬起了头,他视界中的景象也由楼房转移到了这些楼房上方的天空。

夜里的风让他清醒了许多。那些星星在他眼中也变得更加清晰了,虽然并没有童话中一闪一闪的跃动感,但也比平日要活泼的多。然而,这些占据了他视界大部分的星星以及周边单调的天空却并没有在他的意识中占据相同的空间,占据着他意识中绝大部分空间的,是那轮整体很圆,却又在局部有些扁平的月亮。月亮虽然不够圆满,但亮度却很是不错,差不多到了可以用“皎洁”这个词来形容的程度。

望着这个月亮,他想起了那双眼睛。


第二天是周六,寒苍像往常一样和同事在公司上着班。在被故意调低了亮度的显示器上是一个运行着的终端,终端被tmux分为了四个工作区,光标停留在右下角的那个区域——此区域的工作目录名为“NotesLife”,此目录中存的是一些被他作为日记的文档,每个文档都以YYYY-MM-DD形式格的日期作为文件名。日记本身使用markdown进行编写,简洁又不失丰富。

他用vim打开了一篇日记。这种行为对他而言是非常自然的,得益于过去的习惯,他几乎每天都会记上几个琐事在日记里然后同步到Github。虽然这一年来每篇日记中的平均字数越来越少,他的确还是在记录着。然而和以往不同,现在的他做出了和惯性完全相悖的行为——此时正在编辑的日记文件名并非今日,而是六天前,也就是上一个周日。此行为的反常在于他在半年前做出的那个决定——绝对不会再修改以前的日记,也不允许翻看。虽然这个行为看起来没有任何的道理,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得由于自己的原则性遵守着,直到刚才。

“你小子在干什么,活干完没就在这摸鱼。”在盯着日记发呆的时候,一个沉稳的男声从方无的后脑勺之上传来。

“干嘛啊,随便窥视别人的隐私。”虽然这么说着,寒苍却没有任何想要遮挡的意思。

“Shit,我又没想看。”站在寒苍身后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是寒苍的同事之一,其身材虽然已然是属于这个年龄的标准体型,但心态却还很年轻。

“...所以你想说啥。”
“没什么,只是看你这几天有些抑郁,是不是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还没到那种程度。”

虽然口头这么应付着,但寒苍这几天的确非常不舒服,这种心灵上的疲惫直接得体现在了他的身体上——失眠用黑眼圈和双眼皮给他化上了免费的烟熏妆,死鱼眼更是为这份妆容画上了点睛之笔。

“漫展啊,对你来说,这种事不应该挺开心吗。”同事瞟了两眼日记,找到了话题。

“是挺开心,不过逛到一个国产GAL的展柜时遇到了一个小伙,他在那卖游戏...我和他聊了聊。”
“他是开发团队的一员?”
“没问...不过那种浑身的激情和满脸的不屑,让我想起了...”
“曾经的自己?”

“......”寒苍沉默了一会,将身子向后一仰,坐下的椅子随着反冲为身体腾出了空间,随后,他站了起来。

“唯一的不同,或许就是他成功了,而我失败了。”
“我不仅失败了,还试图教导那个满口是‘爱’的少年市场、利益之流,这说明我作为一个人也药丸了。”寒苍走到冰箱前,打开门,取了罐可乐喝了起来。

“年轻人。”同事跟在了寒苍后面,也顺手拿了一罐。“这种东西急不来的,只能靠慢慢积累,谁叫你脑洞太大又孤军奋战。”他拍了拍寒苍的肩膀以示鼓励。

“不说了,干活干活。”寒苍猛喝了一口,仿佛喝的不是可乐,而是酒——虽然他从不喝酒。他靠这个动作强行结束了对话,回来了工位上。

“......”寒苍再次呆呆盯着日记。他和那个同事说的的确都是心里话,那天的那一刻,他的确感受到了巨大的屈辱感和懊悔感,但这些感觉在他花一百八买了这游戏的所谓“第三豪华版”,以及回家了解了一下游戏的品质后便结束了。

他摇了摇头,将终端上的日记向下翻了一页——

## 她

即便是这种程度的漫展,对于爱已经消退了一半的我们,两个多小时也完全足够搞定了。所以在三点左右我们便离了场,找了个僻静的咖啡馆讨论了一个小时左右的人生后各自离去。我顶着六月的大太阳,提着两袋冲动消费产物径直走向最近的地铁站。

由于炎热,我决定将某个商场作为捷径。就是在这个商场中,我看到了她——一个陈列在角落展览柜中的人偶。她的整体装束过于浮夸——鞋子分明十分素雅,但袜子上的印花却又十分复杂,裙子来看分明是想走中世纪的哥特式风格,但配色却又十分显眼,衬衫更不用说,袖子上从肩部到腕部都布满了拥有大量小括号的、意义不明的文字,看起来十分不协调。但即使如此与我的极简主义审美相悖,我却还是被吸引了——我只是扫过一下她的眼睛,视线便被完全剥夺了。她的那双眼睛像是有种特别的魔力,我说不出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只是觉得其中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在一直召唤着我。对,就像是在我看着她的同时,她也在盯着我。

视线随着光标落在了这段文字的末尾,寒苍右手的无名指也落在那个刻着O的按键上,显得有些犹豫。这篇日记明显是没有完成的,它还缺少一个重要的结尾,而寒苍这几天也一直没有写下这个结尾——他甚至没有打开这篇日记。但今天不同,今天是周六,是休息日的前一天,所以他需要给这篇日记下一个终止符。于是他按下了那个按键,随后按了下回车。

我在那里看了许久,可能是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更可能是两个小时,直到被商场里值班的员工发现后赶走。
在视线从她的眼睛离开的那一刻,我似乎听到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那个声音传递了三个字——
“救救我。”


周日,早晨十点,距离闹钟被关掉已然过去了三个小时。这连续而不可控的失眠,以及那并非强制性的早起需求,使得寒苍没有在正确的时间如常醒来。他掀开被子,摇摇晃晃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保持坐着的姿态发着呆,又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手中手机的振动让他猛地哆嗦了一下。

“哪位?”
“您好,这里是中国太平洋保险有限公司,请问您对我们的......”
“Mother fucker......”寒苍干脆地挂掉了电话。

“也是,除了卖保险和办信贷的也没人会给我打电话。”一句习惯性地自我吐槽后,他开始感激这个让他从迷糊中清醒过来的保险推销人员。
“大家都不容易。”他下了床,走下楼梯,简单洗漱之后出了门。

入耳式耳机帮寒苍隔离了地铁上的大多噪声,虽然这会使得耳朵有些不舒服,但此刻保持稳定的情绪才是最重要的。他靠着门边的车壁,用手机在各大社区随意消遣着时间。虽然那些帖子和新闻中的信息的确是透过了他的视网膜进入了大脑,他此时的意识却在别的地方漂游。他有种恐惧感,这种感觉随着和目的地的接近而增强,倘若不是由于他的身体处于高速被动向前的状态,他会就此掉头就跑也说不定。

他的即视感又出现了——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在这么一个时刻、以这样的姿态踏上过这样的一辆地铁,那时的他也在期待些什么。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他回想着百科上关于即视感的解释,如此说服着自己。

很快,地铁到站了。寒苍出了站,并在出站后才发现自己走的是四号出口——这与他之后在地图上查询的建议出口一致。“看来运气不错。”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迅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条人流,加入其中后缓慢地步向了目的地。

约莫十五分钟后,寒苍到达了目的地。这是一个现代化的综合性商城,螺旋状的阶梯和不同功能的分层精确地传达了“效率”这个在现代大众消费时的追求。这样的一个商城包罗万象——底层是化妆品、首饰和一些快餐,二层是少女装,三层是青年女装,四层是中年女装......每一层都各司其职,互不干扰,虽然偶尔也会有应该去四层的消费者跑到二层去买东西,但整体来讲还是非常和谐的。

寒苍的目的地就在这一层,他越过了若干个被价格标签填满的消费场所后,来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是一个拐角,拐角一侧五十米左右是一个厕所,另一侧不远处则是运送货物的电梯。这是一个如此偏僻的角落,以至于它的一侧墙壁已经显露出了泛黄、甚至是泛黑的颜色,这虽然与商城的其他地方显得极为格格不入,却又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而陈列着她的柜台,就在这个角落。这样的一个角落自然不会有任何还保有理性的商人感兴趣,所以就连店员都是商场职员兼任的,而他们自然也没有太多时间来顾及这份额外的工作——反正这么偏僻的角落也不会有什么人注意到。所以寒苍那天是被店员以一种惊讶的表情赶走的。

但寒苍这种不寻常的举动同时也引起了店员的注意,在离开商场后店员主动和他交谈了一会。他从店员那得知,这个人偶出处未知,也不知是何时被送到这来的。他入职时人偶就存在于这里,在入职后到现在也没有发现有任何人来维护她的容器,但即便如此,那里面却仍然保持着异乎寻常的干净。店员还告诉寒苍,他对这个人偶的了解全部来自于一个小册子,这个小册子看起来像是说明书,但有些不同——它的封面是灰色的,内部除了两三页由中文书写的名字、三围等像是设定一样的东西之外,都是一些由大量括号和类似于define这样的意义不明符号所构成的语句,他完全看不懂。寒苍请求店员将这个小册子借给他,店员同意了,不过这让他付出了一支冰淇淋的代价——店员是个女孩子。

寒苍从小册子上得知人偶的名字是命月晗樱,这似乎是日文名,又似乎是中文名,但无论中文还是日文中都没有这个奇怪的姓氏,所以恐怕只是制作者的趣味。正如店员所说,寒苍能从这个册子获取到唯一有效信息也就是名字了,后面的那些语句虽然看似是Lisp语系的代码,但仔细看后却又不是,所以并没有带来任何的信息。

一切都在寒苍的视线接触到晗樱双眼的瞬间静止了。他停下了一切动作,停下了MP3正在播放的音乐,也停下了方才一直在进行的胡思乱想。散漫游离的意识在瞬间被聚焦了起来,就像是无数的飞蛾扑向了夜空中的太阳,他注视着她,她也在注视着他。此刻的他有一种渴望,或者说是祈求,祈求那天他所听到的呼救声再次出现。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然而他所期望的声音却并没有出现,这让他觉得有些失落。“莫非真的是只是幻听而已?”他产生了怀疑。怀疑随着时间化为了沮丧,而沮丧很快又成为了沉默,沉默最终孕育了愤怒。

“艹。”他精准地将愤怒表达了出来。

但愤怒似乎没有让这个大脑得到满足,这种诡异的渴求所带来的情绪仍然还在不停地发酵,膨胀,最成长为了占有欲——他想要得到已然近在咫尺的晗樱,而晗樱究其社会性质,是一个商品。在这个时代去得到一个商品的方法,自然就是消费。进行消费的前提是得到商品的价格,所以他开始找起了晗樱的价格标签。

“......!?”在寻找开始五秒后,寒苍的身体随着意识忽然僵住了——即视感再次出现,并且可能是由于心境问题,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来的猛烈。他忽然觉得这是一个错误,从刚才到现在都是错误,从刚才到现在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错误。

“对,对,不能......”

仿佛早已埋入心灵生出的刻印被唤醒,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重新让视线回到了晗樱的双眼,重新让她能够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然后,他猛得一下提起了拳头,果断向前垮了一步,向着壁橱砸了过去。

手部传来的巨大痛楚让他恢复了清醒,安保人员的质问更是在这种清醒之上又浇了盆冷水。他委屈着表示自己是无意识做出这种行为的——事实上他并没有说谎,他的确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那样去做,他只能说有一种冲动,但也说不清这种冲动是什么,这使得安保人员认为他有一定程度的人格障碍,于是将他送向了精神病院进行诊断。他感到很无助,也很后悔,但如果被证明刚才的行为是完全自主的,恐怕后果会更加严重,所以他还是接受了这个处罚。

但虽然后悔,他还是在去往精神病院的途中打开了手机中的便笺,输入了一句话——
“应该带一个锤子。”


周日,早晨十点,距离闹钟被关掉已然过去了三个小时。这连续而不可控的失眠,以及那并非强制性的早起需求,使得寒苍没有在正确的时间如常醒来。他掀开被子,摇摇晃晃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保持坐着的姿态发着呆,又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手中手机的振动让他猛地哆嗦了一下。

“哪位?”
“您好,这里是中国意外人身专业保险有限公司,请问您对我们的......”
“Mother fucker......”寒苍干脆地挂掉了电话。

“也是,除了卖保险和办信贷的也没人会给我打电话。”一句习惯性地自我吐槽后,他开始感激这个让他从迷糊中清醒过来的保险推销人员。
“不过,有这样的保险公司么......”他挂掉了电话,看了下上面的时间,顺便注意到了屏幕右上方的那个便笺小工具的图标。
“嗯?”他这几天并没有使用过便笺的印象,出于好奇,他打开了便笺。

便签上写的是——“应该带个锤子。”

“啥玩意...”无视了这句荒诞不经的话,他关掉了便笺。随后下了楼,简单洗漱后出了门。

拥挤的地铁没有给寒苍留下任何座位,所以他只得靠着门边的车壁以求些许的休息——往常的他并不会如此,但今天他感到有些疲惫。不过他也不为此感到惊讶,毕竟失眠了这么多天,疲惫才是应有的表现。他就这么靠着,偶尔拿出手机刷一刷,以此消磨的时间过得倒是十分迅速,很快,他便到达了目的站点。

寒苍从四号口出了车站,而后又加入了通向目的地的人流,大概十分钟后,他来到了这个商城。商城是标准的现代化配置——螺旋状的阶梯和为了“效率”而精心设计的层次规划无不体现出现代人的消费追求,人们不断从入口走入,又从出口走出,而这流动又保持着奇妙的均衡。

寒苍的目的地就在底层。他穿过了被年轻女人们包围的屈臣氏、宝华、欧莱雅,又穿过了被情侣和夫妻们包围的周生生、老凤祥,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了。这是一个拐角,它的一侧五十米左右是一个厕所,另一侧不远处则是运送货物的电梯,它两边的墙壁都被不同程度的黑色和土黄所覆盖,显得和其他区域格格不入,但又没有任何人有所察觉。

寒苍要寻找的当然不是这个拐角,他寻找的,是落在此处的一个柜子,是那个柜子中的她。他已经从店员那里得知了她的来历——来历不明,入住时间不明,甚至就连管理的员工都是商城职员兼任的。他现在唯一明白的有效信息是从员工那里借来的小册子——一本封面为灰色的“说明书”中得知的,他得知了她的名字叫做命月晗樱,这个不属于现实中的名字为她更加增添了一丝神秘。

但这些都是次要的,寒苍看着晗樱,视线从脚底逐渐向上,越过了大腿,越过了腰部,越过了胸部,最后停在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多么美丽啊!这双美丽的眼睛再次夺走了寒苍的视线。他放空了所有的意识,身体也随之完全放松,但立马又僵直了起来。他想起了此次的目的,开始期望晗樱说出上周的那些话,如果可能的话,还希望能够听到她说出更多的话。

时间以秒为粒度流逝着,寒苍期望的声音并没有出现。他有些失落,失落化为了沮丧,沮丧带来了沉默,沉默又孕育出了愤怒,愤怒很快又演化为了占有欲。他想得到,得到这个近在咫尺的晗樱。而晗樱究其本质,是托管到这个商城进行贩卖的人偶。既然是商品,那就应当通过消费获得,所以一定有取得其价格——这个价格一般会体现在一个标签上。所以他开始寻找这个标签。

“不行!”

“!?”寒苍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慌忙中望了望四周,在确定没有任何人之后冷静了下来。

“终于...对,不行...”在这一刻,兴奋取代了恐惧成为了心跳加速的主要来源,伴随着这种兴奋而来的,还有被加强的即视感。这二者的结合引导着他的心灵,使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猛得一下提起了拳头,果断向前垮了一步,向着壁橱砸了过去。

手部传来的巨大痛楚让他恢复了清醒,安保人员的质问更是在这种清醒之上又浇了盆冷水。他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只是说明自己想要得到晗樱。他坚定的目光和与之并不相称的、瑟瑟发抖的身体,使得安保人员认为他有一定程度的人格障碍,他们决定将寒苍送到精神病院进行去诊断。

此刻,寒苍回想起了便笺中的那句话,虽然他仍然不知道这句话从何而来,但却终于明白了其含义——
“务必带个锤子。”


周日早晨十点,距离闹钟被关掉已过去三个小时的时候,寒苍被枕边的来电铃声惊醒。他在迷糊中接下了这个电话,懒散的回应着:

“哪位。”
“您好先生,这里是Lisp基金会意外状况收容部门,我们有些事情想和您聊聊...”
“Mother fucker......”

寒苍果断挂掉了电话,在几个连续的哈欠中起了身。今天的他感到意外得疲惫——明明昨晚没有,嗯,或许,他也记不清昨晚到底几点睡的,但大概是不到一点。毕竟,他还是非常期待今天和她的再次会面的,那句“救救我”伴随着这句话带来的期望已经困扰了他整整一周,而今天则是决断的日子。

寒苍再次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十点十分,不算太晚。在查看时间的同时,他注意到了屏幕右上角的那个便笺小工具图标,他并不记得这几天需要这个东西来提示什么,但处于习惯,还是将其打开了。

便笺上有一句话——“必须,必须带一个锤子!”

寒苍看着这句话,沉思了些许。他对这句话的第一印象当然是“废话”,但却又鬼使神差地认为这句话是对的——这种反直觉的倾向来自于那突然出现的即视感。虽然即视感这种东西已经被他认知为了幻觉,他却仍然无法抗拒它所带来的真实感——尤其是在这次,这种感觉是如此的沉重。所以他在简单的洗漱之后,在出门之前,将不知何时被放在桌上家中随意找到的一把锤子装进了包中。

在地铁上时,寒苍疲惫的身体和不断加重的幻觉让他觉得非常难受。平时用于隔离噪声,以及麻痹时间观念的音乐与论坛那些无聊的帖子在此时几乎完全失效,无法集中的精力使得时间让人感觉格外漫长。在一个小时——他所感觉的两个、或者是三个小时之后,他到达了目的车站,然后从四号口走了出去。

寒苍在拥挤的人群中缓慢前行,或许是半个小时之后,他来到了一个现代化商城的底层。这个商城完全按照符合现代消费者“效率”和“耗散”两条矛盾却又和谐的需求所构建,螺旋状的阶梯和精确的分层无不体现这一点。他穿过贩卖化妆品和首饰的店面,来到了一个偏僻并且和周围都格格不入的角落,望着陈列在落在角落中的柜子里的她——这个人偶的名字叫做“命月晗樱”,是他从店员那借来的像是说明书一样的小册子中得知的。

仿佛是由于惯性,寒苍的视线从一开始就精准的落在了晗樱的双眼上,而晗樱的双眼,也在同时注视着寒苍。寒苍没有听到晗樱的声音,他觉得自己失去了等待的耐心,所以他愤怒了,此刻他终于明白了包中那把锤子的作用。

寒苍拿出了锤子,举起它,果断向前一步,砸了下去。

柜子的一部分立马被分割为了碎片,一个由锋利的残片构造的、不规则的洞被建构了出来。他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越过了曾阻隔在那个他与晗樱之间的大门,握住了晗樱的手——令他惊讶的是,晗樱的手竟然不是人偶应有的冰冷,而是和自己一样,有着恰当的温度。他觉得,他甚至可以感觉到晗樱的脉搏,他用另一只手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疼痛让他确定自己不是在梦中。

但幸福总是短暂的,在寒苍握住晗樱手的一瞬间,整个收容装置开始发出巨大而尖锐的蜂鸣声,还伴随着超过1000勒克斯的闪光——这让他短暂得失去了视觉。不一会,他便听到了广播中对他的警告、威胁和对群众的疏离指导。他明白,时间不多了,虽然继续做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他一定会被抓的,但他就是为了做这件事而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过一件事了,他认为,这件事值得有始有终。于是他再次举起了锤子,快速扩大着孔洞。

很快,安保人员、心理专家和一些围观群众将寒苍包围了起来。他无视了所有的警告,将手再次越过已经扩到足够大的孔洞,紧握着了晗樱的手。那些安保人员见警告无效,又怕他伤着了商品,便开始谨慎地慢慢接近他——他们一边说着“年轻人,别想不开,谁都有那种不满和焦虑的时候,但未来总是有希望的,想要的话,可以努力赚钱买啊”,一边思考着如何快速在商品无损失的情况下逮捕这个年轻人。

寒苍对他们的行为自然是看在眼里,而他离成功也只有一步之遥了,但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他却犹豫了。在匆忙之中被扩开的孔洞并不完美,那边缘尚且还有无数的棱角存在。如果就这样将晗樱带出,一定会伤及她的衣物,甚至会让她的身体蒙上瑕疵,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但现在的状况有没有时间让他去将那个孔洞雕刻成凯旋门。

寒苍在犹豫中松懈了,这个松懈使他的手和晗樱永远得分开了。在接下来的询问中,他被判定为疑似人格障碍,被赶来的警察带走并送向精神病院。

“哈哈,哈哈哈哈!”在警车中,寒苍回想着一切,忽然放声大笑。
他一侧的警车给了他一巴掌,另一侧的医生给了一针镇静剂。


周日早晨,寒苍半睁着眼睛,盯着手机。来电在十点准时到来,他接起电话,保持沉默。

“这里是现代魔法协会发出的警告,你必须停止,如果你有意愿,我们可以邀请......”

寒苍挂掉了电话,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下了床,将锤子装进包里,出了门。他在地铁中站着,出站,穿透人流,越过消费品,注视着晗樱的眼睛。

寒苍很疲惫,意识朦胧,是身体的惯性将他带到了这里。

“你来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从晗樱口中传来。

寒苍拿起了锤子,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砸出了一个大洞——由于快速,洞的边缘很粗糙,布满了棱角。

“嗯。”简短的回应之后,他扔掉了锤子,迈出了脚步。

他被边缘的碎片所割裂,这些拥有不可思议硬度的碎片轻易刺穿了他的衣服,并进一步贪食着他的肉体。

他没有停下,直到整个身体都进入了那个被称为棺柩的收容装置之中。

他拥抱着晗樱,而晗樱也拥抱着他。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看着我的眼睛。
我们眼睛在叙述着:

幽邃的森林和独枝的大树。
广袤的草原和迷途的羊群。
深沉的大海和搏斗的渔夫。
无尽的天空和炙热的太阳。
那日复一日的——
平凡的爱和梦想。

“结束了......”

在已然失去知觉的寒苍眼中,这个棺柩化为了怪物,想在此处将他们活活吞噬。

“那么,就走吧。”

晗樱温柔地笑了,用一只手掩住了寒苍的眼睛。

“前往那——美丽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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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TY合上了这本书,久久不语。
这是一本没有名字的书,他不是通过正常的渠道获得的——他今天回到家时,书就存在于那里。但在现在的状况下,理应不会有任何人来到他的家中给他送书,但他为了派遣无聊,还是拿起来读了。

TY今年已经五十了,温柔的妻子离他而去,只有女儿会不定期得来看看他,这一切都是在他最后一次从那个商场回来后发生的。虽然当时并没有觉得什么太大的波动,但噩梦的频率却增加了,这些噩梦从烙印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存在那不断喷涌而出,腐蚀着他的精神,并进而摧残了他的肉体。他时常在半夜惊醒,白天也总是心不在焉,担心他的妻子一度将他带去看心理医生,但均没有任何的效果。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十年之久,当妻子的耐心和他的自尊心都被耗尽的时候,他们终于离婚了。

他觉得自己过去的二十年就是一场梦,一场名为现实主义的梦,这梦里的一切都不是他的,连他自己也不是。“我究竟在哪?”他用这个问题无数次责问着自己,却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我究竟在哪?”他又一次问了出来。

“呐。”忽然,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将这个包含着他的空旷盒子填满了。“你,想再来一次吗?”

他被这个声音引诱着,无法抗拒的点了点头。

随后,他感觉时间似乎在倒退,自己的身体也在变得越来越年轻,四十岁,三十岁,二十岁......最终停在了十岁这个阶段。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失去了意识。他感觉自己正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马上就要醒来了。

或许梦醒来之后,一切都会变好吧。

如果不是自己的创作,少女是会标识出来的,所以要告诉别人是少女写的哦。